第六百二十五章 第五信用社的防火墙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在江城东区的街道上。

第五信用社营业大厅门前，水泥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大门上挂着一把粗重的铁锁，里面的灯光亮着，却看不到有人走动的身影。

顾言从面包车里走下来，脚下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的一声。

他身后跟着六名审计组的年轻干部，每个人怀里都抱着蓝色的文件夹，神色分外严肃。纪委的陈钢则带着两名工作人员，紧跟在顾言身侧。

“顾主任，现在才五点半，他们八点半才开门营业，咱们是不是直接进去？”许文斌小声问了一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等他们开门，账本早就变成灰了。”顾言走到玻璃门前，用手指关节在门板上用力拍了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拉鞋的声音。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后生揉着眼睛走过来，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这群人，脸上满是不耐烦。

“大清早的叫魂呢？还没开门，要存钱八点半再来！”保安隔着门缝喊了一句，转头就要往回走。

“我是市政府防范化解金融风险专项小组的顾言，这是市纪委的同志。”顾言把工作证和加盖了人民银行江城支行公章的核查通知贴在玻璃上，声音虽然隔着门，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把门打开，我们要找你们孙主任。”

保安看清了那张红头文件上的大红印章，瞌睡顿时醒了一半。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把铁锁拧开，拉开了一扇小门。

“孙主任在后院的办公室，昨晚一直没走。”保安一边侧身让路，一边小声嘀咕着。

顾言一行人穿过营业大厅。

大厅里的木质柜台擦得很干净，防弹玻璃后面整齐地摆放着算盘和印泥，看起来和寻常的金融机构没有任何区别。但顾言的目光在柜台下方的几个垃圾桶里扫过，发现里面堆满了碎纸屑，有些纸片上隐约还能看到红色的印章边缘。

“文斌，把垃圾桶封起来，所有的碎纸片一片都不能丢。”顾言低声吩咐了一句，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排平房，最里面的那一间就是主任办公室。

顾言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烟味。孙继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正拿着一部红色的电话，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把电话挂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他用假笑掩饰了过去。

“哎呀，顾主任，陈科长，这大清早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孙继东站起身，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阿诗玛递过来，“下面的人不懂事，没给各位泡茶吧？”

顾言没接他的烟，直接把那份核查通知放在了办公桌上，正好压在了孙继东的茶杯旁边。

“孙主任，茶就不喝了。根据市防范化解金融风险专项小组的部署，从现在起，第五信用社的所有账目由我们审计组接管核查。”顾言看着孙继东，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请你把核心会计人员叫过来，把金库底账、大额清算底单以及近三个月的所有承兑汇票背书记录全部交出来。”

孙继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头文件，又看了看陈钢手里拿着的纪委监督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顾主任，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孙继东把茶杯放下，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我们信用社虽然在江城，但业务受省联社和人民银行双重监管。你们结算中心只是市里临时成立的一个机构，没有省联社的批文，你们无权调阅我们的核心底账。这要是泄露了储户的保密信息，这个责任谁来担？”

“保密信息？”陈钢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冷淡，“孙主任，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违规放贷、协助转移国有资产。这是市纪委的立案决定书。现在请你配合调查，不要因小失大。”

孙继东看着那张蓝色的决定书，脸色白了白，但他显然也是见过风浪的，深知只要账本不落入对方手里，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科长，纪委办案我当然配合，但信用社的账目管理有严格的金融安全规定。”孙继东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保险柜前，用身体挡住了柜门，“核心会计小刘今天请假了，钥匙和密码都在她手里，我也打不开。要不这样，等八点半上班了，我让她把账本送去市政府，怎么样？”

顾言冷笑了一声。

“请假了？我刚刚在营业大厅的后门看到一辆自行车，车座上还套着塑料袋，那是小刘的车吧？孙主任，把人藏在后机房，再用请假当借口，你觉得这种戏码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被当场戳穿，孙继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索性把横肉一抖，往椅子上一靠。

“顾主任，我敬你是市里来的干部，给你几分面子。但你别忘了，外面排队等着取钱的老百姓多的是。要是你们大清早的在信用社闹事，把人心搞得惶惶的，引发了挤兑，省里怪罪下来，你顾言也吃不了兜着走！”

这确实是孙继东最大的底牌。

在这个年代，信用社的信用极度脆弱，一旦有政府部门强行介入的消息传出去，储户们会立刻涌向柜台。一旦发生挤兑，江城的金融秩序就会瞬间崩溃，这是任何一个地方政府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营业大厅外面，此时已经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天色渐亮，早起排队等着兑付汇票的小厂出纳、还有一些听到了风声的老百姓，已经陆陆续续聚集在了信用社的台阶上。雨虽然小了，但大家的火气却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用力拍打玻璃门。

“开门！今天必须把我们的养老钱取出来！”

“南桥厂的票都卡了半个月了，你们信用社是不是要倒闭了？”

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孙继东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他看着顾言，眼神里满是挑衅。

“顾主任，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我劝你们还是先回去，别把事情做绝了。大家都是在江城混口饭吃，没必要鱼死网破。”

顾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孙继东是在赌，赌市里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彻底闹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楚天河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藏青色夹克衫，肩头上还带着细密的雨丝，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秦峰，还有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工具箱。

屋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了下去。

孙继东看见楚天河，屁股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楚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孙继东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结巴，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楚天河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厅门前，几十个储户正围在那里，情绪已经有些失控。

“老百姓在大雨天排队，是因为他们相信政府的牌子。”楚天河转过身，看着孙继东，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你用老百姓的信任，去养海南的沙滩。孙继东，你觉得这块牌子，能替你挡多久的子弹？”

“楚市长，这都是误会，天元商贸的抵押物确实是评估过的……”孙继东试图解释，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秦峰，把门打开，我要去跟外面的老百姓说话。”楚天河打断了他的话，对秦峰吩咐道。

“市长，外面人多，万一情绪失控……”陈钢有些担心。

“失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楚天河神色淡然，率先往营业大厅走去。

营业大厅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走出来的楚天河，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道。

“楚市长！信用社是不是没钱了？我们的存款还能不能拿回来？”

楚天河走上水泥台阶，站在细雨中。他没有拿扩音器，只是用手势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而有力。

“各位江城的父老乡亲，我是市长楚天河。大家大清早守在这里，辛苦了。”楚天河看着台阶下那些穿着雨衣、冻得脸色发青的老工人和小厂出纳，“我今天来，只说三句话。第一，第五信用社有黑账，市里正在查，谁贪了老百姓的钱，谁就去坐牢。第二，凡是个人在第五社的存款，江城市政府以国资做担保，一分不少，全部依法兑付。第三，愿意取现的，一会儿柜台开足窗口；愿意留存的，市里会出具保本置换凭证，收益比以前更高。大家不要慌，政府在这儿，江城的机器还在转，天塌不下来！”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官腔。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老百姓们面面相觑，楚天河的亲自到场和公开承诺，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压住了最危险的恐慌情绪。

“楚市长，我们相信你！但里面那些当官的要是跑了怎么办？”一个老工人喊道。

“跑不了。”楚天河转过身，指着身后的营业大厅，“经侦和纪委的同志都在里面。今天，江城的账，必须算个清清楚楚。”

说完，楚天河转身走回了大厅，铁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孙继东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整个人好似脱了水一样。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底牌，已经被楚天河在三言两语间彻底撕得粉碎。

楚天河走进办公室，看着那台紧锁的保险柜。

“孙继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钥匙拿出来。”楚天河看着他，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孙继东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依旧咬着牙没有说话。他还在等省城那个电话的主人出手相救。

楚天河没有再废话，对身后的法警摆了摆手。

“秦峰，动手。”

两名法警走上前，从黑色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半人多长的大磅剪。金属的刃口在白炽灯下闪着冰冷的光芒，对准了保险柜上的粗重锁链。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金属火花四溅，那条锁住江城无数小厂命脉的铁链，被当场剪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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