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张世海的存折
“今晚并网？”
楚天河把那张卷起的账表按在咨询台上，纸角沾了水，红色线条晕开一小块。
贺秘书长还握着电话，半侧着身子听省城说话。
“林副省长，江城现场还在兑付，清算数据如果今晚统一并网，至少要给江城留只读镜像。”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贺秘书长看了楚天河一眼。
“我明白省里统一口径。但东商三号已经查到异常，直接并网，风险责任不好切。”
又过了片刻，他把电话放下。
“省里要求今晚十点前完成清算数据交接。江城可以派人旁站，不能阻碍并网。”
顾言把湿账表摊开。
“旁站有什么用？别人把坏账包压进总队列，我们站在旁边鼓掌？”
刘副行长赶紧拦他。
“顾主任，话别这么冲。”
顾言看着他。
“你们人行技术组能不能做实时镜像？”
刘副行长为难。
“市级中心支行只能抓本地端日志，省联社总机房那边，我们没权限。”
楚天河问贺秘书长。
“联合工作组能不能向省里申请？”
贺秘书长说：“我可以打报告。批不批，看省里。”
周正明把手里的询问记录合上。
“等批复，坏账已经进锅了。”
秦峰从旁边过来。
“叶天麟在经侦要求见律师，还说如果今晚并网被江城阻挠，东商信托将追究经济损失。”
顾言把账表一角撕下来。
“他在拖时间。”
楚天河看了眼柜台前的队伍。
“先把白天稳住。夜里进机房。”
苏清瑶问：“能拍吗？”
楚天河说：“机房不能拍核心屏幕。你拍群众，拍凭证，拍账表。让外面知道江城没有关门。”
这时，张世海从咨询台前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登记完的回执。
“楚市长，我这事办好了。”
楚天河看向他。
“取了多少？”
“取三千，换一万五。”张世海把回执递给他看，“号是零零一二六。”
顾言接过去核了一眼。
“登记册上对得上。”
张世海没急着走。
“我想跟电视台说两句，行不行？”
苏清瑶立刻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问：“你想说什么？”
张世海把存折重新塞回棉袄内袋，又拍了拍外面的扣子。
“我不替政府担保，也不劝谁换。我就说我为啥这么办。”
苏清瑶说：“可以。但您别念稿，怎么想就怎么说。”
张世海站到墙边，背后是大账表。小王把镜头架好，红灯亮起来。
苏清瑶问：“张师傅，您今天为什么没有全取？”
张世海看着镜头，先咳了一声。
“我在红虎厂干了三十多年，手上这点钱，是一刀一刀车出来的。昨晚我也怕，怕到半宿没睡，存折放枕头底下，翻个身都硌脑袋。”
旁边有人笑了笑。
张世海继续说：“今天我来，不是听谁喊。我问了本金，问了收益，问了提前取，问了我人没了儿子能不能拿。问明白了，我才换。”
苏清瑶问：“您相信凭证？”
张世海摆手。
“我信不信一张纸没用。我看纸后头有没有账，有没有章，有没有人负责。红虎厂订单我知道，东江精工回款我听小梁说过，华芯那边用的夹具，前些日子还从我们厂过了一批活。它们要是空的，我第一个不换。”
顾言站在镜头外，嘴里嘀咕了一句。
“比宣传稿强。”
一个年轻储户问：“张师傅，万一三年后不给呢？”
张世海看向他。
“不给就找他们。”他指了指墙上的章，又指楚天河，周正明，刘副行长，“今天谁在这儿，谁就留下名字。我们这些老骨头记性不差。”
周围又有人笑，笑完之后，取现队伍里有几个人转去咨询台。
楚天河没有出声。
苏清瑶让小王补拍张世海的回执，编号，登记册对应页。张世海把手挡了一下。
“身份证号别拍。”
小王赶紧移镜头。
“您放心，苏姐交代过。”
李广全提着暖水瓶又过来。
“老张，你换了，我也换一半。”
张世海说：“你别跟我学。你家儿媳妇要生孩子，手头得留钱。”
李广全想了想。
“那取五千，换八千。”
顾言听见了，走过去。
“家里近期要用钱，别换太多。凭证提前取虽然不罚本金，可办手续也要跑。”
李广全乐了。
“你这人怪，别人都劝多存，你劝少换。”
顾言把登记单推给他。
“谁劝你把养老钱全压一张纸上，你先问他拿多少提成。”
这句话传开后，咨询台前的人反倒更稳。有人换两千，有人换一万，也有人问完照旧取现。柜台没有劝，工作人员只按表格办。
午后，南城三社来电话，陈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市长，三社稳住了。上午取现两百多笔，置换四十七笔，没有拒付。有个柜员暗示老人多换，我停了她半天窗口，写检查。”
楚天河说：“处理得对。”
陈钢又说：“不过有人把新传单塞进队伍，说今晚并网后凭证作废。”
顾言抢过电话。
“传单拿一张传真过来。”
没多久，传真纸吐出来。标题换了口径：江城凭证未经省里批准，夜间并网后一律无效。
顾言看完，直接骂了一声。
“叶天麟人在经侦，外面还有人接着印。”
秦峰问：“北郊厂子封了，哪儿印的？”
苏清瑶拿过纸摸了一下。
“不是铅板，是油印。学校，单位，废旧办公室都能印。”
周正明说：“查源头费时间。先破谣。”
楚天河看向刘副行长。
“你能不能代表人行现场说明，已备案凭证有效？”
刘副行长额头冒汗。
“可以说临时备案有效，但省里并网后……”
顾言打断他。
“别给自己挖坑。你就说截至目前，江城现场办理凭证均有登记，有备案，有底册，不因清算交接自动作废。”
刘副行长拿笔记下。
“这句能说。”
苏清瑶说：“晚上新闻加一段，刘行长对着镜头讲。”
刘副行长看了看她，又看楚天河。
“我讲。”
傍晚，五社大厅多了一张小黑板。顾言写上几行字：已登记凭证，有底册，有备案，有公证，不因夜间清算交接作废。取现权利不受影响。
张世海站在黑板旁，帮两个不识字的老人念。
“这意思就是，你换了有底，不换也能取。”
老太太问：“那我今天不办，明天还能办？”
柜员答：“能办，但您要想清楚再办。”
老太太点点头。
“那我明天带儿子来。”
天黑后，队伍短了些。柜台后面的点钞机还在响，塑料布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滑。
秦峰拿着新口供走进来。
“叶天麟秘书又交代一条。今晚并网后，东商那边会向省联社提交清算补录申请，理由是历史数据缺失。”
顾言把小黑板上的粉笔捏断了。
“补录？补录进去就成既成账。”
楚天河问：“能拦在哪里？”
刘副行长说：“市里端口拦不了。只有省联社总机房能拦。”
贺秘书长看了眼表。
“我再打一次省里。”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再打，秘书接了，说领导在会。
贺秘书长把电话放下，脸上挂不住。
周正明说：“贺秘书长，联合工作组如果进不了总机房，就写在现场记录里。”
贺秘书长抬头。
“你是在逼我？”
楚天河说：“我们是在保你。今晚数据进去了，明天追责，你也在现场。”
贺秘书长的手按在电话机旁，过了几秒，拿起大哥大。
“备车。去省联社江城备份中心。”
顾言立刻收拾账本。
“备份中心有实时分流？”
刘副行长点头。
“有。老邮电楼地下机房，和省城总机房每晚同步。”
秦峰说：“那地方东商能不能进？”
刘副行长迟疑一下。
“按规矩不能。”
顾言看着他。
“今天这两个字最不值钱。”
张世海听见他们要走，把刚倒好的热水递过来。
“楚市长，你们去忙。这里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盯着。”
楚天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们只盯秩序，别跟人吵。”
张世海说：“吵不起来。谁说凭证作废，我就让他先把墙上的字念完。”
楚天河上车前，苏清瑶追出来。
“我跟你们去备份中心。”
秦峰说：“那边可能不让拍。”
苏清瑶把摄像机电池塞进口袋。
“不让拍，我记人名。”
车门关上，老邮电楼方向的路灯在雨里连成一排模糊光点。顾言翻着叶天麟秘书的口供，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市长，补录申请的联系人，不是叶天麟。”
楚天河问：“是谁？”
顾言把纸递过去。
“省联社清算处，林蔚。”
贺秘书长坐在副驾驶，听见这个名字，肩膀塌了一寸。
“林副省长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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