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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九街区(下)


有了阿彪这个本地恶棍当向导,夏天的“考察”终于不再是盲人摸象。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被不知死活的小混混骚扰。

那些原本藏在阴影里、贪婪地盯着夏天的眼睛,在看到阿彪那张那张阴狠的脸后,都迅速地缩了回去。

在这片丛林里,阿彪这张脸,比警徽好用一百倍。

“林先生,这边走,避开那滩水……那下面是个没盖的下水道,上周刚掉下去个醉鬼,捞上来都被老鼠啃烂了。”

阿彪一边殷勤地引路,一边给夏天解构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林先生,您看那个店。”

阿彪指了指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面昏暗得看不清陈设,只有几个穿着白大褂、却满身纹身的人在晃悠。

“那不是剪头发的。那是换血站。”

“换血?”夏天皱眉。

“这里的瘾君子,血管都扎烂了,找不到地方下针。那里面有专门的医生,帮他们找血管,甚至在大腿根、脖子上开洞注射。”

“一次二十。没钱?没钱就用东西换。”

“偷来的手机、抢来的包、甚至是自己身上的零件……比如眼角膜,或者一颗肾。只要是活的,那里都收。听说他们跟地下的非法器官中介有路子,现摘现卖。”

夏天感到一阵反胃。

“警察不管吗?”

“管?”

阿彪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槟榔渣。

“林先生,您是体面人,不知道咱们这阴沟里的规矩。警察每个月从那里拿两千块的分红。只要不出人命……哦不,只要死的不是白人或者有钱人,那就叫自然死亡。”

说到这里,阿彪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错综复杂的巷道。

“林先生,这一片是咱们安义堂罩着的,我还算说得上话。但过了前面那个路口,那个挂着蓝色霓虹灯招牌的当铺往东,我就不建议您去了。”

“为什么?”夏天问道。

“因为那是‘夜蝠帮’的地盘。”

阿彪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夏天一根,见夏天摆手,便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很多人以为贫民窟就是乱,其实不是。这里比富人区更讲秩序。”

“每一个街区、每一栋烂尾楼,甚至每一个垃圾站,都是有主的。”

阿彪用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在这片区域,我们安义堂负责收治安费,但也负责赶走外来的流窜犯,保证商户能开门做生意。甚至这里的电线,都是我们私接的,水管爆了也是我们找人修。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这里的政府。”

“但是……”

阿彪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黑帮跟猫科动物一样,是有领地意识的。隔一条街,规矩就完全不同。在咱们这儿,只要交了钱就能保平安。但到了夜蝠帮那边,他们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除了钱,还得看心情。甚至有些疯子帮派,专门搞邪教献祭。”

“别说您一个外人,就是我这个生在第九街区的,也不敢说了解全貌。外人要是冒冒失失闯进那个‘神圣兄弟会’的领地,估计第二天脑袋就挂在路灯上了。”

夏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照你这么说,这片贫民窟就是一个个封闭的独立王国?没有人能在这个迷宫里畅通无阻?”

“也不是没有。”

阿彪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远处一辆正缓缓驶过的、贴着黑膜的面包车。

那车开得很慢,没有挂牌照,车身上喷着一个只有本地人才懂的白色十字架标志。

“有一种人,收尸人。”

阿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晦气。

“在这片地方,不管是帮派火拼,还是瘾君子吸死,或者是冻死饿死的流浪汉,最后都得有人处理,就有了这些地下的收尸队。”

“他们跟所有帮派都有协议。不管哪边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只要收尸车一到,双方都得停火,让他们把尸体拉走。”

“只有他们,能在这个迷宫的每一个角落里自由穿梭。因为没人会跟处理垃圾的人过不去,更没人想沾那一身晦气。”

夏天看着那辆消失在雨幕中的黑色面包车,心中对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这是一个高度自治、极度碎片化、却又有着精密内循环的黑暗生态系统。

“走吧,带我去前面看看。”

夏天收回目光,指向了立交桥下的方向。

“是,林先生。”阿彪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前面就是帐篷城了。那里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立交桥下。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帐篷城”。

刚一踏入这片阴影,一股比外面更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湿冷。

头顶的立交桥虽然挡住了直接的雨淋,但桥墩上的排水管年久失修,冰冷的雨水顺着混凝土柱子流下来,在地面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细流,漫进了那些低洼处的帐篷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那是廉价丁烷气罐泄漏的味道、焦糊的塑料味、排泄物的发酵味,以及一种湿透的烂棉絮发霉的味道。

这里与其说是居住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积场。

成百上千个“家”,像是一大片发霉的菌斑,寄生在城市的阴影里。

有的只是几块纸板箱拼接的,稍微好一点的则是用偷来的超市手推车、黑色垃圾袋和蓝色防水布搭成的。

“咳咳……”

即使是阿彪这种老江湖,到了这里也忍不住拉高了衣领,捂住了口鼻。

“林先生,踩稳了。这地上的泥里不仅有针头,搞不好还有烂掉的手指头。”

阿彪踢开脚边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指了指前面。

借着昏暗的火光,夏天看到了真实的“地狱”。

为了抵御这零上4度却能冻死人的湿冷,流浪汉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却又令人心酸的“智慧”。

有人偷来了超市的购物车,在里面塞满了从建筑工地偷来的粉色玻璃纤维隔热棉,把自己像蚕蛹一样裹在里面。虽然那东西会让皮肤瘙痒红肿,但至少比冻死强。

更多的人围在几个巨大的、生锈的铁皮油桶旁。

桶里烧的不是木柴,而是塑料。

废弃的轮胎、塑料瓶、甚至是剥下来的电缆皮。这些东西燃烧时冒着滚滚黑烟,散发着剧毒的二恶英,呛得人眼泪直流。

但围在桶边的人没有人躲避,他们像飞蛾一样,贪婪地把冻僵的手伸进那团黑烟里,哪怕手指被熏得发黄,哪怕肺部在哀鸣,他们也不愿离开那唯一的热源。

阿彪解释道,“烧这玩意儿,吸一晚上等于抽三包烟。但没办法,这是这里唯一能点着的东西。”

夏天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紧闭的帐篷上。

那是一个用蓝色防水布和黑色垃圾袋拼接成的帐篷,缝隙处被胶带封得死死的。

帐篷里并没有透出火光,但却有一根塑料管子从里面伸出来,连着外面一个明显是偷来的、红色的丙烷罐。

“那是……”夏天眼神一凝。

“那是棺材房。”阿彪瞥了一眼,“把丙烷炉子拿到密封的帐篷里烧,为了不让热气跑了,把缝都堵死。暖和是真暖和,但每年冬天,这片儿至少有一半人是因为这个死的。”

“一氧化碳中毒?”

“嗯。睡得太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是粉红色的,软得像面条。”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穿着雨衣改成的防护服、戴着厚手套的人,正从一个塌了一半的纸板房里,往外拖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沉,在泥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走近了,夏天才看清。

那是个人。

一个蜷缩成虾米状的老人。他身上只裹着一条湿透了的薄毛毯,赤着的双脚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那是严重的战壕足病引发的坏疽。

他的姿势很怪异,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前,像是想留住最后一点体温。但他的脸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定格在某种极度的痛苦和解脱之间。

尸体已经硬了,像块冻肉。

“这是今晚第三个了。”

其中一个拖尸体的人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把尸体拖到了路边的收集点——那里已经并排躺着两个被蓝色防水布盖住的隆起物。

周围的帐篷里,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麻木地缩了回去。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报警,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因为在这里,死亡就像下雨一样寻常。

“这就是第九街区的冬天,林先生。”

阿彪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在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帮派。”

“是湿。”

“只要你的袜子湿了,没地方烤干,三天脚就烂。只要你的衣服湿了,晚上一降温,体温流失的速度比流血还快。”

“所以……”

阿彪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个流浪汉正为了一个干燥的纸箱子大打出手,有人手里甚至拿着磨尖的螺丝刀,眼睛里全是野兽般的凶光。

“为了一个干爽的睡觉地方,这里的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夏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具被随意丢弃的冻尸,看着那些在毒烟里取暖的活死人,看着这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冰窖。

没有上帝的考验,只有物理学上残酷的热量交换。

在这场与熵增的对抗中,生命廉价得不如一罐丙烷。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冷空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继续向前走去。

突然,夏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特殊的“家”门口。

那不是帐篷,而是一个用几块废弃的广告牌围成的角落。

虽然简陋,但并没有异味,甚至可以说有些……整洁。地上的泥水被用沙土垫平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晾在一根铁丝上。

而在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和其他那些满身污垢、神情麻木的流浪汉截然不同。

虽然他身上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已经磨损得起球,领口也有些发黑,但他脚上的那双皮鞋,虽然旧,却擦得铮亮。

此时,他正借着旁边一家已经倒闭便利店橱窗的微弱反光,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廉价塑料剃须刀,在干刮着脸上的胡茬。

没有剃须泡,没有热水。

钝了的刀片划过皮肤,渗出了一颗颗血珠。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依然挺直着腰杆,甚至还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对着镜子整理领结的绅士,执着地想要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即使他的“体面”,在这个满地针管和粪便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滑稽。

夏天停下了脚步。

阿彪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需要夏天开口,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帮老板叫人。

“喂!那个刮胡子的!”

阿彪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匪气。

“老家伙,别看了,就是你!过来!”

那个正在刮胡子的男人手一抖,又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身,看到满身纹身、一脸凶相的阿彪,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底层人对暴力机关(黑帮)天然的恐惧。

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地求饶或者转身逃跑。

他先是迅速地把那把剃须刀和半块肥皂收进怀里,然后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还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那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登山包。

“有什么事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干涩,但口音却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尔雅,没有那些街头俚语的粗鄙。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阿彪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彪,又看了一眼站在阿彪身边、气质明显不同的夏天。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来。

走近了,夏天才看清他的脸。

大概四十多岁,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颊凹陷,但五官端正,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金丝眼镜。

“我是安义堂的阿彪。这位是林先生,外地来的大老板。”

阿彪指了指夏天,对着男人说道。

“林先生想了解点情况,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少不了你的好处。听懂了吗?”

男人听到“大老板”三个字,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那种贪婪的光,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点了点头,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

“您好,林先生。”

“你是本地人?”夏天开口问道。

“……以前是。”

男人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富人区,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恍惚。

“以前我住在那个街区。枫叶大道102号。三室两厅,带一个独立车库。”

“你是做什么的?”

“牙医。”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举起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了,但手指修长,依然能看出曾经握手术刀的灵巧。

“或者说,曾经是。我有执照,还是州牙医协会的会员。”

“怎么到这一步的?”夏天问得很直接。

男人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

“离婚。前妻分走了房子和存款。然后……我出了车祸,手受了伤,拿不了钻头。保险公司的赔付额度耗尽了,但我还需要治疗,还需要止痛药。”

“失去工作,失去收入,房贷断供,信用破产。”

他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从住在枫叶大道,到睡在车里,再到车被拖走睡在这里,只需要六个月。”

阿彪在旁边听得直撇嘴,显然这种故事他听多了,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夏天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领口那块因为反复擦拭而泛白的油渍,看着他那双即使站在垃圾堆里也努力并拢的皮鞋。

夏天从兜里掏出一卷美金。

那绿色的钞票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刺眼。

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压了下去。他别过头,似乎不想看那钱。

夏天没有直接给他。

她抽出两张五十面额的钞票,递给旁边的阿彪。

“拿着。”

然后,她看着那个牙医,语气温和而郑重。

“大卫……你叫大卫是吧?”

其实男人还没说名字,但夏天扫过他胸前那个还没完全磨损的旧工牌,上面依稀写着David。

男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卫医生。”

夏天加上了那个称呼。

“我刚来这片做生意,对这里的很多情况不了解。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文化、懂规矩的人,在这里很少见。”

“我需要一个向导。或者说,一个顾问。”

夏天指了指阿彪手里的钱。

“带我在这片帐篷城转转,给我讲讲这里的人,讲讲他们的故事。这一百美元,是咨询费。”

“咨询费。”

听到这三个字,大卫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夏天。

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那一百美元——虽然那够他买一个星期的面包,或者去公共浴室洗个热水澡,再买一把新的剃须刀。

而是因为那份久违的、被人当成“专业人士”、而不是乞丐的尊重。

在这片泥潭里,有人把他当狗,有人把他当垃圾,有人把他当猎物。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叫他“医生”,给他“咨询费”。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从阿彪手里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把钱塞进内裤或者鞋底,而是极其郑重地把它们叠好,放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并扣上了扣子。

然后,他挺直了那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脊梁,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大衣,用一种虽然落魄但依然礼貌、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感的语气说道:

“乐意为您效劳,林先生。”

“请跟我来。小心脚下,前面那块板子下面是空的。”

看着大卫在前面引路的背影,阿彪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凑到夏天旁边低声问道:

“林先生,您要是缺向导,我手下多的是机灵鬼。找这么个酸腐的老家伙干嘛?这帮中产阶级掉下来的,最没用,除了抱怨就是矫情。”

夏天看了一眼阿彪,淡淡地说道:

“因为他还没死。”

“什么?”阿彪没听懂。

“他的心还没死。”

夏天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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