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矛盾
长沙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还没来得及看清桂花的模样,就被北风吹散了。
张泠月坐在张府后院的廊下,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热可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张小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小姐的披风,随时准备递上去。
“小姐,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铺子,卖的是西洋来的小玩意儿。有那种会自己转的八音盒,还有能喷香水的瓶子,要不要去看看?”
张泠月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张小星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半步:“要不,我去给您买回来?省得您跑一趟。”
“你是怕我闷死在这院子里?”
张小星咧嘴笑了。
“哪儿能啊,”他说,“我就是觉得,小姐这么好的眼光,不去帮我把把关,我怕买回来的是破烂。”
张泠月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张小星识趣地闭了嘴,退后一步,重新站好。
他知道小姐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说就烦了。
张泠月在张府住了这许久,日子过得太安静。
张启山带着队伍在城外驻防,隔三差五差人送些时令水果和军中新到的洋货回来,人却一次也没露面。张日山跟着他回了军营,听说被派去了湘西一带的公馆,短时间内回不来。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墙角的凌霄花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像一串串小喇叭,在风里轻轻摇晃。
长沙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到她有时候会恍惚,以为自己不是在民国乱世,而是在某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张府的高墙把外面的纷争挡得严严实实,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喝茶、散步、听戏,偶尔和九门的人吃顿饭,聊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
可张泠月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表象。
南北双方的军队在城外对峙,今天你占上风,明天他占优势,老百姓不知道明天谁会是长沙的主人,只知道米价又涨了,盐又贵了,日子越来越难过。
九门的人各怀心思,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谁都在各自算计。解九在囤货,吴老狗在扩张,齐铁嘴在找靠山,二月红把自己藏在戏里,谁也不得罪。
而张启山,手握兵权,坐镇长沙,是所有人眼中最粗的那条大腿,谁都想来抱一抱。
水蝗老四大概是是九门里的唯一一个被排挤的“异类”,排位老四,干的却是上三门看不上,平三门和下三门都瞧不起的活计。
放高利贷、开赌场、收保护费,什么来钱快干什么,什么见不得光干什么。他的势力不在明面上,而是像水蛭一样附在长沙城的阴暗角落里,吸着这座城市的血。
霍家则是九门里唯一个女性话事人,霍三娘手段老辣,接手霍家之后把生意从单纯的古董拓展到了码头货运和西洋贸易,油水大的地方自然也就和水蝗老四的势力产生了摩擦。
霍家控制了两个货运码头,水蝗老四想要分一杯羹,派人去码头闹事,砸了几个仓库,打伤了几个工人。
霍三娘没有声张,但第二天水蝗老四手下三个最得力的打手就被人打断了腿丢在湘江边上,身上还贴了张纸条,写着“再犯者沉江”。
水蝗老四吃了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正在暗中调集人手,准备给霍家一个教训。
两边的火气都在往上涨,像是两个拿着火把的人站在一堆炸药旁边,谁先动手,谁就粉身碎骨,但谁也不肯先退。
这些事张泠月都看在眼里,但她并不想插手。
九门的事情,由九门解决。
她一个外人上赶着找麻烦吗?张家海外的事情都没稳定下来呢,她还得赶紧规划一下红方其他补给线……
况且,这两家都不是什么善茬,她乐得看热闹。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张泠月拢了拢薄毯,目光落在手腕上的渡厄铃铛上。她忽然抬起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片刻之后,天空中出现两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小隐和小引一前一后落在廊柱上,两双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张泠月看。
小隐歪了歪脑袋,发出“嘎”的一声。
张泠月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小纸条,分别塞进两只渡鸦腿上的竹筒里,拍了拍它们的脑袋。
“去吧。”去找张远山。
小隐和小引用喙碰碰她的手指,振翅飞起,转眼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
张小星看着那两只鸟飞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两只渡鸦是小姐养的,通人性,聪明得很,但他从来不多问它们飞去哪里、送什么信。
张小鱼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在小姐身边当差,嘴要严,眼要亮,脑子要快,好奇心不能有。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默念三遍。
——临月阁。
张远山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
张岚山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街面上,看似在发呆。
窗外,长沙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这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有心人才能看见。
一只渡鸦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张岚山。
张岚山放下茶杯,熟练地从鸟腿上取下竹筒,抽出纸条展开。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把纸条递给张远山。
张远山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水蝗那边最近动作不小,霍家在码头的两条船被扣了,说是查出来夹带私货。霍三娘那边不肯罢休,放话要老四给个说法。”
“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一口咬定是按规矩办事。”张岚山冷笑了一声,“什么规矩?他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张远山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沉默片刻。
“张启山不在城里,这些人就开始不安分了。”他说。
张岚山端起茶杯又放下。
霍家的人和水蝗的人当街对峙,差点动了刀子,最后还是巡防营的人来了才散开。可巡防营的人能管得了一次,管不了一世。
张启山不在长沙,城里的平衡就缺了最重要的一块压舱石,那些魑魅魍魉趁着空隙全都冒出来了。
“那件事要跟小姐说吗?”
“小姐那边不缺消息,她自己心里有数。”
正说着,另一只渡鸦也落在了窗台上。张岚山起身取下竹筒,抽出纸条。
“怎么了?”张远山问。
“没什么,”张岚山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小姐说天冷了,让我们多穿点。”
“回信吧。就说临月阁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张远山点了点头,铺开一张小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塞进竹筒里。小引用喙啄了啄他的手指,振翅飞走,转眼就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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