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兵不血刃
李云龙举着步话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因焦躁而涨红的脸，此刻写满了纯粹的错愕。
他嘴巴半张着，那句准备脱口而出的命令，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师长，鱼，上岸了。”
成才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在死寂的指挥部里，砸开了一圈圈涟漪。
李云龙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动，视线从西边楚云飞的阵地，挪回到太原城的方向，最后，定格在成才那张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的脸上。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先是骤然一松。
紧接着，又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给猛地扯了起来！
“你……你小子……”
他手里的步话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本人却浑然不觉。
李云龙两步冲到成才面前，双手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那三炮……是黑田那小子放的？”
成才被他晃得东倒西歪，却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
李云g龙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坡上的枯叶簌簌发抖。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又一巴掌重重拍在成才的背上，发出“砰”的闷响。
“好小子！好小子！老子就知道你行！”
“他娘的，老子的大军还没动，一座太原城就给老子拿下来了！兵不血刃！这就叫他娘的兵不血刃！”
他这一嗓子，把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喊活了。
“我的天爷！”丁伟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劲揉着自己的脸，嘴里喃喃着，“真的假的？这就……成了？”
“成了！肯定成了！”孔捷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成才这小子办事，靠谱！”
赵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连日来的所有紧张和压力。
他走到成才身边，看着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赞许和欣慰。
这不仅仅是拿下一座城。
这是救下了数万战士的性命。
刘嫣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李云龙他们围在中间的成才，心跳得厉害。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的汗把布料都浸湿了，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能让天地都安稳下来的力量。
就在这时，太原城墙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声音，像是沉睡的巨兽在转动它生锈的骨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那边。
只见太原那厚重无比的城门，正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内打开。
……
城西五里，晋绥军临时指挥部。
楚云飞的手还举在半空，那个“开炮”的命令，凝固在了嘴边。
他身后的炮兵们，也都保持着预备发射的姿势，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长官，又看看远处那座透着诡异的城市。
三声沉闷的炮响，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楚云飞放下了手。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桶冰水，从他的头顶浇灌下来，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颤抖着手，重新举起蔡司望远镜。
视野里，太原的城门，正在打开。
不是被炮火轰开，不是被撞车撞开。
而是……从内部，主动打开。
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摆出战斗队形，没有构筑防御工事。
他们走到城门前的空地上，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将手里的三八大盖，堆放在一起。
枪支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他们默默地走到另一边，双手抱头，成片成片地蹲在地上。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庄稼，彻底蔫了。
望远镜，从楚云飞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捡。
他脸上的疯狂、决绝、孤注一掷，在这一刻，全都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白。
他输了。
输得比在战场上被敌人击溃，还要彻底。
他精心准备的赌局，还没来得及下注，牌桌就被人整个端走了。
李云龙，成才。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就用这种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方式，拿走了桌上所有的筹码。
“团座……”孙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知所措，“我们……”
楚云飞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向城门前进的红色旗帜，看着那些高举着武器、发出震天欢呼的八路军战士。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
“传我命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全军……原地待命。”
……
“我命令！全军！向太原城！前进！”
李云龙抢过一支军号，亲自吹响了冲锋号。
呜——呜——
这一次的号声，没有了往日的急促和杀伐，多了一种雄壮和激昂。
数万大军，化作一股红色的浪潮，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那座洞开的城门，滚滚而去。
当李云龙、赵刚、成才骑着马，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方，踏入太原城门的那一刻，街道两旁的窗户和门缝里，一双双眼睛正小心翼翼地窥探着。
当他们看到这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当他们看到队伍里那些写着“优待俘虏”、“解放太原”的标语时，长久以来的压抑，被一声怯生生的欢呼打破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人群从屋子里涌了出来，他们挥舞着手臂，脸上挂着泪水，发出劫后余生的呐喊。
整个太原城，活了过来。
在日军指挥部的门口，冈村宁次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得像一尊雕塑。
他的身后，是宫野少将等一众垂头丧气的日军高级军官。
黑田研二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云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冈村宁次面前。
冈村宁次看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对手，眼神复杂。他慢慢解下腰间的佐官刀，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李云龙咧嘴一笑，却没有接。
他回过头，冲着成才和赵刚招了招手。
“政委，成才，过来！”
赵刚和成才走到他身边。
李云龙一把拿过那把指挥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塞进了赵刚怀里。
“政委，这玩意儿你拿着！这叫……这叫什么来着？”李云龙挠了挠头。
“受降。”赵刚看着手里的刀，轻声说。
“对！受降！”李云龙哈哈大笑，然后又转头看向成才，“小子，别愣着，咱爷俩上去看看！”
说着，他也不管后面的一大摊子事，拉着成才，就往城楼上跑。
站在高高的太原城楼上，李云龙扶着墙垛，看着自己的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城中，看着一面面红旗插上城头的各个角落。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豪气，不吐不快。
“他娘的！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扯着嗓子大吼，“老子这回，要让旅长请咱们喝一个月的好酒！”
赵刚随后也走了上来，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老李，接下来，接收工作才是重头戏。”
“知道了知道了！”李云龙不耐烦地摆摆手，“打仗的事我来，这些动嘴皮子的事，你和陈岩他们去办！”
成才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夕阳的余晖下，正一点点褪去旧日的阴霾，焕发出新的生机。
风从城下吹来，带着百姓的欢呼，和战士们的歌声。
这场从平安县开始的大戏，落下了帷幕。
他知道，拿下一个太原，只是开始。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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