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一切注定都是要失去的
“呼。”
陈澈走向自己老宅的胡同,抬眼看向胡同口再往东十多米的地方。
那边围观着一群人,十几个人干活,已经搭好了一个高大宽敞、大概占据整个道路的框架,很明显是在搭灵棚了。
老人去世已经六天了。
明天就是第七天,下葬的日子。
葬礼的流程很简单,今天下午从家里的冰棺转移到外面的灵棚。
明天下午埋葬。
然而他们村稍微有点特殊。
他们村绝大数都是拒绝火化,不过很早之前就实施了集体陵园。
方圆几百里的平原上,几乎都是东一个坟堆、西一个墓,很乱、很杂。
他们村则有集体埋葬点。
其实就算是有集体埋葬点,但仍然是土葬的方式,是一种浪费资源的行为。
但没办法。
其他村不知道,他们村是完全有能力村里出钱盖火葬式墓园的,可以减少浪费土地耕种面积,但村民们都不愿意。
包括陈澈他们家。
曾祖母也是交罚款,然后土葬。
陈澈知道跟政策不符,但他要是提出来烧曾祖母,爷爷都能追着他打。
等再过个百年,那些普通百姓的坟堆也可以推平抹去,重新为人民种上粮食。
这些东西,陈澈没什么看法。
相比较葬在哪儿,怎么葬,陈澈更在意生前活的爽不爽、愉不愉快。
话说回来,现在灵棚布置也高档的很,以前的灵棚就是一个吹起来的小棚子,如今都开始绑钢管、铝合金做框架。
而且很长。
从主棚到王志宇家门口,还搭了一段30米的过道,还有门楼。
这都不叫灵棚了。
他们发明了一个词叫孝场。
这也是陈澈他们刚才来的时候,从南边绕过来的缘故,灵棚完全挡住了路。
说起来这殡葬服务行业也挺挣钱的,当初曾祖母的葬礼跟现在差不多。
过道前面的牌楼就不说了,有四龙柱、升天柱,中间过道全是装饰,什么灯笼啊、白绸,还有晚上如繁星的串灯。
就这些东西,收费三五万。
比婚庆公司还暴利。
还有那什么烧的纸扎,一个7米高2米宽的八角玲珑宝塔,收费1.2万元。
7米,什么概念。
因为从外地拉过来的,就算是用大卡车都用了两辆,进村后现场拼接。
这个社会已经疯狂到,到处需要钱,只要你想花钱、就没有花不出去的程度。
要知道,那还只是一个玲珑宝塔,其他的纸扎种类还有很多很多。
曾祖母的时候,单单纸扎就烧走了4万块钱的人民币,那可是普通人辛苦一年才能攒下的积蓄,就一把火的事情。
很多人说。
葬礼再风光,不如生前一杯水。
陈澈对这句话十分赞同,但也知道凡事没有绝对,不能一棍子打死。
死后风光大葬,不代表生前不孝。
死后简单操办,不代表生前尽责。
其他地方什么风俗、攀比程度怎么样陈澈不知道,反正他们这边搞风光大葬的,孝不孝顺不清楚,但肯定是有钱。
他们这没有为了体现孝顺,从而大办特办的人家,因为是平原嘛,家家户户挨的都比较紧,你孝不孝顺别人不瞎。
其实真按照全国丧葬标准算的话,他们这边的金额不算很高。
葬礼总开销3万。
是他们这边的常规标准。
算上收礼的话,实际花销更低。
陈澈个人推崇葬礼简单化。
可真的到那个时候,家里长辈去世了,他肯定也是能用好的、就用好的。
很多东西有没有意义。
完全取决于位置和心态。
就像今天的葬礼,对陈澈而言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村里走了一个老人。
但对王志宇一家来说有意义。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不明白来这么多人干什么,生前也没见他们看望老人。
可对王志宇一家来说,来的人越多他们越安心,葬礼的流程越郑重,他们越能容易接受老人已经彻底离开的事实。
他们这些外人什么想法不重要,他们只是这场葬礼上的NPC罢了。
而今天是王志宇家。
明天或许是其他人家。
每一家未来都会经历这种事情,这大概就是葬礼存在的意义吧。
毕竟作为一个拥有着正常七情六欲的人来说,独自承受、面对亲人去世,确实是一种极大的心理压力,甚至会抑郁。
葬礼是为了送走死人,但确实是给活人看的,一场葬礼背后有很多需求。
比如说社交需求。
无论是农村的葬礼也好,还是城市里的追悼会,本质上都是借着“生离死别”的由头,进行一场社交的整顿和深化。
人和人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缘分,很多人的关系都是以生开始,以死结束。
就像曾祖母去世以后,他们家和二爷爷家、两个姑奶奶家已经进入社交最后阶段,往后就没了来往的必要、需求。
陈澈小时候,经常能看见两位姑奶奶,可往后见面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一段社交关系的结束。
意味着另一段社交关系的开始。
陈澈如今看两位姑奶奶的视角,何曾不是往后他的儿子看陈天凤的感觉呢。
无论有钱还是没钱。
终究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永远保持着一个轮回。
就像如今的年轻人很难理解,葬礼为什么要这么多人,为什么要举行仪式。
可实际上,那些身为孝子的中年人,送走的不只是死去的老人,还有和老人息息相关的那些人,比如说自己的姑姑、叔叔、舅舅、阿姨、表哥表弟、堂姐堂妹这些年轻时陪着自己走过很长很长一段路的人。
因为没了老人,上面说的那些人,相当于是没有了联系的平台。
除非是关系特别近的。
未来只会越走越远,直到失去。
人是群居动物。
除了吃喝拉撒睡这些身体本能,第一需求永远是社交,而人类拥有七情六欲,失去曾经的感情,人难免都会矫情。
无论是亲人也好、朋友也罢,他们可能有好有坏,但最后都会失去。
这就是人生。
…
陈澈没继续看一群人搭建灵棚,更没有帮忙的意思,顺势从口袋里拿出烟。
九五之尊他带了两盒,正准备拆**,口袋的手机嗡嗡作响起来,看见来电人,陈澈随即转身走进胡同里。
“喂,已经到家了。”
陈澈握着手机,语气轻松的对电话那头说道,继续迎着胡同尽头正南的骄阳。
跟他打电话的,是发小范飞阳,看样子是从县城那边赶回来了。
很快,陈澈踱步到自己家老宅,那带着新中式风格的门楼和棕色铁门前。
在他们家盖别墅之前,就曾经改造过这个老宅,虽然没有推倒重建,不过有些地方还是升级了一下,相当于翻修。
最主要动的地方,是这个门楼和大门,在陈澈的记忆里,以前的门楼很小,且贴着九十年代末建筑流行的瓷砖,如今门楼则多是大理石,完全是两个风格。
包括陈澈记忆里,他们家院门是木门,如今都变成了铁门和钢。
和电话那头说着话,陈澈用空闲的左手握住了门上,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轻轻一拧,结果纹丝不动。
意料之中,他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受到阻力后他也毫不犹豫转身,重新回到胡同里准备沿着道路继续往南。
就在这时,斜对面那座坐北朝南的院落的铜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
一个年约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体型微瘦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绒马甲,里面是熨帖的羊毛衫,下身是合体的直筒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
这身打扮,与村里那些穿着臃肿棉袄、聚在墙根晒太阳的同龄老人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城里人的讲究和时尚。
陈澈有点错愕。
出来的,正是他二奶奶。
只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八九岁小男孩的手,低头快步朝北走来。
那小男孩胖墩墩的,裹得像个小球,脸上肉乎乎的,正不耐烦的想挣脱。
这应该就是陈天龙的儿子了。
陈天海、陈晓敏、陈天龙三人里,陈天龙是唯一一个没离过婚的。
不是因为他深情。
而是因为他没结过婚。
这个小男孩是他的儿子,但孩子妈别说陈澈了,连奶奶他们都没见过。
听说是陈天龙把一个女人肚子搞大了,只是那女人孕后期才说。
估计也是到孕后期,才真正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也是一个奇女子。
在两家因此争吵来、争吵去时,没等争吵出一个结果,这个孩子就出生了。
后来陈天龙也没娶那个女人,就这么一直单着,说是单着也不尽然,经常跟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尤其是那些离异或者老公不在家的,在县里都出名了。
最著名事件还没发生。
就是刚疫情那年,陈天龙和一个女人在县城宾馆开房,被人家老公知道了,拿着刀追着砍,虽然没砍到但惊动了警察。
这件事还在抖音引发过关注,只是没引起什么波澜,很快偃旗息鼓,只是三里五村还记得呢,也是酒桌上的谈资。
本来陈澈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主要是有些人知道那是他叔叔,主动跟他提起。
陈澈为什么不愿意修缮关系,就是因为后来这些事,太奇葩了。
话说回来。
这个孩子最后女方没要,一直是二爷爷二奶奶照顾,陈天龙这个当爹的也不管,可以说是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这小子没用族谱的名字,好像是叫浩浩,具体叫什么浩陈澈也不知道。
不过看样子,吃的挺好的。
胖的跟个球似的。
胡同里,陈澈看过去时,目光与二奶奶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二奶奶的眼神先是习惯性的一瞥,带着点她标志性,城里人回村的疏离感。
随即似乎认出了陈澈,目光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惊异、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都化为了刻意的漠然。
她什么也没说,像是没认出陈澈,又或者认出了却不愿招呼。
只是用力的拉了拉身边的小胖孩,脚步略显急促的朝着胡同的另一头走去。
陈澈见状,到嘴边的那声礼貌性质的“二奶奶”终究没有叫出口。
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随即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朝着胡同南口走去,对着电话说着,声音依旧平稳。
“你们来戏台子这边,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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