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无尽的后悔
昨日李德正已让人在村里敲锣通知过,此刻是行刑前的最后一次召集和警示。
锣声持续敲响,伴随着村中青壮的吆喝,
“午时将至,晒谷场行刑!各家各户,可前往观刑,以儆效尤...!”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压抑。
虽然对钱氏的所作所为大多不齿,但一想到一个妇人即将被当众杖责,许多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和发怵。
可这是官府明令,也是规矩,无人敢违抗。
林茂源去了下河村出诊,还未回来,
周桂香看向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你们....要去吗?”
林清山挠挠头,
“爹不在,我得去看看情况,回来好跟爹说。”
清山是觉得这是村里的大事,自家应该有人在。
林清舟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也会去。
林清河摇摇头,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着。”
他性子温和,不喜看这种场面,身子也不方便。
晚秋低声道,
“我和大嫂在家。”
张氏也连忙点头,她怀着身子,更不宜去看那种事。
周桂香自己也是犹豫了一下,最终道,
“我在家做饭吧,你们兄弟俩去,看完就回来,莫要多待。”
锣声还在响,已有村民陆陆续续地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大多面色肃穆,低声交谈着。
林清舟把身上卖竹编的铜板给了周桂香,也就跟着大哥出了门,汇入人流。
晒谷场在村子东头,是一片宽阔平整的硬土地,秋收时用来晾晒粮食,
平时也是村里集会、议事的场所之一。
此刻,场子中央已经清空,李德正和几个村里有威望的老人站在北侧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面色严肃。
李大山带着狗娃子,铁牛等几个后生,维持着秩序,将围观的村民挡在一定距离外。
场子南侧,放着一条结实的长条凳,还有两根手腕粗细,打磨过的硬木水火棍,静静躺在那里,透着无声的威慑。
钱氏还没被带上来。
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气氛。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或捂住眼睛,女人们大多站在外围,神色复杂。
男人们则沉默居多,间或低声议论两句。
林清山和林清舟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能看清场中情形,又不至于太靠前。
午时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空荡荡的晒谷场上,没有一丝暖意。
“带人犯!”
李德正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是李德正特意从邻村请来行刑的,避免本村人下手有顾虑和结怨,
两人从旁边临时看押的小屋里,将钱氏押了出来。
钱氏比前几天更显憔悴,头发草草挽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个后生架着拖到场子中央。
看到那长凳和水火棍,钱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想挣扎,想求饶,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呜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极度的恐惧中,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盘旋,撞击,
后悔!
无尽的后悔!
她后悔的不仅仅是卷了那点可怜的银子逃跑,更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胆小,那么蠢!
那天夜里,她原本带着宝根,摸黑躲进了后山更深处一个她以前偶然发现的,更隐蔽的山洞里。
那里几乎不可能被人找到。
她计划着在那里躲上两天,等沈大富咽了气,再回村里。
可是,那深山老林的夜晚太可怕了。
寒风像鬼哭,树枝摇曳的影子张牙舞爪。
最要命的是,天刚擦黑,从黑黢黢的山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
那嚎叫比寻常听见的更加急促,亢奋,一声压着一声,像是发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般激动难耐。
那声音穿透冰冷的夜空,也狠狠刺穿了钱氏本就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浑身一颤,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窒住了。
宝根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她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自己也是手脚冰凉,牙齿打颤。
她仿佛能看见黑暗中绿莹莹的眼睛。
什么逃跑,什么银子,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于是,天还没亮,她就抱着哭累睡着的宝根,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不敢再待在那可能藏着饿狼的深山里。
她记得老山道旁有个废弃的窝棚,虽然破败,但好歹离村子近些,似乎也安全些。
她当时只想离那可怕的狼嚎远一点,再远一点,完全忘了那窝棚虽然隐蔽,却并非无人知晓,
尤其是对李樵夫那样常年在山里转悠的人来说。
结果....就是那么巧,那么倒霉!
她刚在那个自以为安全些的破窝棚里惊魂未定地窝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早起上山的李樵夫撞了个正着!
如果.....如果当时她能再胆大一点,忍一忍,就留在那个更隐蔽的山洞里呢?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该死的狼嚎呢?
如果她没有因为害怕而慌不择路地跑到山脚下来呢?
也许,她真的就能带着宝根和银子,去过她想象中的好日子了。
可是,没有如果。
那声遥远的狼嚎,成了压垮她逃跑计划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成了将她推向此刻这当众受刑,尊严扫地的绝境的直接推手。
这迟来的,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比即将落下的棍棒更让她痛苦万分。
眼泪汹涌而出,却已分不清是因为身体即将到来的疼痛,还是因为这造化弄人,步步皆错的命运。
“跪下!”
李德正的喝声将她从绝望的回想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后生将钱氏按着跪在长凳前。
李德正展开那份盖着红印的县衙文书,当着全村人的面,再次高声宣读了对钱氏的判决,
“钱氏翠萍,背夫窃产,弃夫在逃,罪证确凿....依律,减等杖十五,以儆效尤!”
宣读完毕,他收起文书,对那两个行刑的后生点了点头。
后生上前,将钱氏拖起,脸朝下按在了长条凳上,用绳子将她的腰部和双腿固定在凳子上,防止挣扎。
李德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坚定,他朗声道,
“行刑!”
“啪!”
第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钱氏的后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氏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啊!”
“啪!啪!啪!”
棍子一下接一下,规律沉重地落下。
起初几下,钱氏还能惨叫出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她的身体在长凳上无力地扭动,但被绳索牢牢固定住。
沉闷的击打声和女人痛苦的哀鸣,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少妇人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男人们也面色沉重。
林清山看得眉头紧皱,手心微微出汗。
林清舟则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地看着场中。
十五杖,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当最后一声闷响落下,行刑的后生停了手,退到一边。
钱氏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那身灰袄子上,已经隐隐透出了深色的痕迹。
李德正示意了一下,李大山和另一个后生上前,解开绳索,将几乎昏死过去的钱氏扶了下来。
她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全靠两人架着。
这时一直在旁观刑的两名官差模样的人上前,接过了钱氏,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便拿出准备好的粗布外衫给她罩上,然后半搀半拖地,将软成一滩泥的钱氏带离了晒谷场,准备押往县衙女监。
李德正看着钱氏被带走,面向众村民,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有力,
“刑罚已毕,望大家引以为戒,恪守本分,和睦乡里!都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这才像是解除了某种禁锢,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人们带着复杂的感慨和心有余悸的神情,慢慢散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对视一眼,默默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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