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截然不同
景和十九年,三月十七,晴,风微。
未时末,自河湾镇归。
镇内时气大盛,仁济堂药罄闭户,诸铺抬价,人心惶惶,恐大疫将至。
归家,惊闻昨日下河村有重症携瘟神之讯求诊于祠堂,幸清舟机敏,已备粮药,村亦封禁。
心神未定之际,忽察吾四子清河,竟不依杖枴,自行数步。
细诊其脉,觉经络较前通畅,气血亦旺。
此乃积年沉疴转机之兆。
天佑吾儿,亦感念晚秋日常悉心照拂之功。
然思及外间汹汹时疫,此喜亦添忧思。
惟愿家门紧闭,诸人谨慎,共渡此劫。
林茂源记。
.....
“老头子,别写了!收拾桌子吃饭了!”
周桂香的催促声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林茂源笔下顿了顿,将最后一笔稳稳收住,这才搁下那支用得半秃的毛笔。
他吹了吹纸张,小心地合上那本边缘已磨得发毛的线装册子,放入墙边旧木箱的夹层中。
这才转身拿起抹布,将堂屋里的八仙桌擦个干干净净。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光影幢幢。
八仙桌上热气腾腾,一大盆喷香的兔肉汤居中,旁边是扎实的杂粮饼子,清炒的野菜和一大锅黄澄澄的小米粥。
林清山已经把张春燕那份送进了正房,此刻正帮着娘摆放碗筷。
林清舟坐在桌边,正低声和挨着他坐的林清河说着什么,林清河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晚秋则端着最后一碟小菜从灶房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爹,快坐。”
林清舟起身招呼。
“嗯。”
林茂源点点头,在惯常的上首位置坐下。
周桂香也挨着他坐下,先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趁热喝,今日这兔子炖得烂,你来回奔波,也补补。”
林茂源接过,看着碗里咸香的汤汁和酥烂的肉块,又看看围坐的家人。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朦胧,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宁与温情。
不论贫穷富贵,只要家中人齐整无病痛,便是最大的幸福。
“都动筷吧。”
-
林家小院晚饭的温馨与河湾镇此刻的景象,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暮色四合,河湾镇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沉入安宁。
街道上行人寥寥,且个个步履匆匆,脸上蒙着厚布巾,眼神惊惶,不敢与人对视。
白日仁济堂的闭堂和保和堂,回春堂等药堂的坐地起价,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累积多日的恐慌。
流言比疫病传得更快,
“下河村死绝户了!”
“仁济堂的孙大夫都跑了!”
“保和堂的黄连卖到一两银子一钱了!金子做的吗?!”
“官府....官府怕是要封镇了!”
最后一句话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拖家带口,想趁着城门未闭逃出镇子,投奔乡下亲戚或干脆躲进山里。
码头上,原本就不多的货船更是被急着离开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船资翻了几番仍一票难求。
街道上,抢购最后一点粮食,盐,灯油的混乱时有发生,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更多的门户则死死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早的,似乎这样就能将瘟神挡在门外。
保和堂内,掌柜的早已将大部分值钱药材和细软转移到了后宅密室,
前堂只留了些寻常草药和几个高价卖的陈年货底子应付门面。
伙计战战兢兢地守着门,对外面拍门求药的人只敢隔着门板喊,
“没药了!没药了!真的没药了!”
真正的混乱和绝望,在那些贫民聚居的街巷和已经出现病患的家庭中无声蔓延。
低矮的棚屋里,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压抑地传来,又迅速被沉重的夜色吞没。
偶尔有门打开,抬出蒙着草席的担架,家属红肿着眼睛,麻木地跟着,
走向镇外乱葬岗的方向,新添的坟头已经开始零星出现。
-
三月十七,杏花村。
夜色如墨,杏花村里正周秉坤家的堂屋里,气氛比夜色更加凝重。
油灯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三张同样愁云密布的脸。
除了周秉坤本人,还有杏花村本村的村长周长山,以及刚刚匆忙赶来的下河村村长王有田。
王有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
但却不是常年劳作的庄稼汉模样,反而有股精明相。
但此刻他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有多日未曾安眠。
王有田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口和衣襟上甚至还沾着些泥点草屑,
显然是得知周秉坤从县里回来,连家都没顾上回,直接从下河村赶过来的。
“周里正!周老哥!你可算回来了!”
王有田一进门,顾不上客套,声音嘶哑着就直奔主题,带着哭腔,
“你得救救我们下河村啊!我们村这两天,已经抬出去七八个了!今天又新倒了五户!
再这么下去,我们村怕是要完了啊!”
王有田越说越激动,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
“药!缺药啊!啥药都行!
还有粮食.....有些人家连熬粥的米都快没了,壮劳力一倒,谁去张罗啊?
周里正,你是管着咱们这几个村的,你得给县里递话,派大夫,送药送粮来啊!”
周长山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既有对下河村境遇的同情,更有对自家杏花村的深深担忧。
他比王有田年轻些,但也快四十了,是周秉坤的本家侄子,办事还算踏实。
他重重叹了口气,
“王有田,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里正刚从县里回来,情况....恐怕也不乐观。”
周秉坤示意王有田先坐下,自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有田兄弟,你的难处,我岂能不知?我今日去了县衙。”
王有田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周秉坤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根本就没见到县尊.....唉,邻县,乃至府城,都有疫情上报,各处都缺医少药,
县衙的存药,要先紧着县城的防务和几位大人府上,至于派大夫.....
县里的官医就那么几位,如何派得过来?
公文上是说,让各里正,村长,妥善安抚,组织自救,严防扩散。”
“自救?怎么自救?!”
王有田一听,夸张的反问,急得差点跳起来,
“我们拿什么自救?王守仁那狗日的说自己没得义务,说不医就不医!
村里稍微懂点草药的老婆子,自己家都躺下了!
家家户户那点存粮,能顶几天?
周里正,你不能不管啊!
当初划片的时候,咱们下河村、杏花村、清水村,可都是归你周里正管的!”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怨气和最后的指望。
里正在乡村社会里,虽不是朝廷命官,却承担着承上启下、调解纠纷、组织赋税劳役等实际职能,
在乡民眼中就是“官”,是天塌下来时最先该顶上去的高个子。
周长山忍不住插话,
“王有田,话不能这么说,里正自然是想管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杏花村现在也是人心惶惶,家家闭户,
你们村还有个王守仁,我们村连个正经大夫都没得,只有个半吊子的土郎中,顶什么事?
粮食就更别说了,这年头,谁家是富裕的?
再说这口子一开,接济了你们,我们杏花村的乡亲怎么办?
万一你们村的人都跑过来,把病气带过来了呢?”
王有田被这话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周长山,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周秉坤,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知道周长山说的是实情,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下河村变成死村吗?
“那....那清水村呢?”
王有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说,
“我听说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好,人也仁义!去年还帮我们村看过诊!
周里正,你能不能出面,请林大夫来我们村看看?
救一个是一个啊!诊金药费,我们.....我们等熬过了这阵,自然不会少了他的啊!”
周秉坤和周长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清水村的林茂源确实有名声,可.....
周秉坤缓缓道,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清水村昨日似乎也得了风声,昨夜就封村了,许出不许进,李德正那家伙,动作快得很。”
他没说出口的是,就算清水村没封,在这种时候,让林大夫去已经成了疫区中心的下河村?
可能吗?林家会答应吗?
就算林大夫心善答应,杏花村,清水村的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是他周秉坤把人往火坑里推?
再说了......林茂源还知道他家的那件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得罪林茂源的。
王有田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喃喃道,
“封了....都封了....那我们下河村......就真的没活路了吗?”
周秉坤心中天人交战。
作为里正,他负有责任,作为杏花村人,他要保护乡邻,
作为一个有基本良知的人,他对下河村的惨状无法无动于衷。
可现实是,他手上要人没人,要药没药,要钱......
就算他现在有点家底,也填不了这个窟窿,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再说了,他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其他村的村民。
最终,周秉坤只能干涩地开口,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
“有田兄弟,你先回去,稳住村里,尽量把病重的人家隔开,
艾草这些东西,多备些,熏屋子,喝点甘草绿豆汤....
如今,只能等着官府作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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