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安置
林茂源提着药箱赶到李翠英家外时,李德正已经带着两个用厚布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的后生等在那里了。
其中一个后生还拖着一块简陋的门板。
不远处,李德正的妻子沈雁也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燃着浓烟艾草和苍术的破瓦盆,正小心地往这边熏着,刺鼻的烟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李翠英家的破木门开了条缝,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内阴影里,隔着门槛看着外面的人,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知所措,但比起下午时又多了一丝决然。
“林大夫,村长....”
李翠英的声音有些发哑,
“人....人还在墙根下.....”
林茂源点点头,示意李德正和两个后生先别动。
他自己用厚布巾再次紧了紧口鼻,又戴上一副粗布手套,这才小心地靠近墙根。
月光下,那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显然是李翠英隔着门扔出来给他遮掩的。
林茂源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先借着李大山举过来的灯笼光,仔细观察。
确实如李德正所说,这人形容凄惨。
脸上身上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看不清面容年纪,但能看出极其消瘦,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突出。
他身上穿着一件几乎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撕裂口,边缘有暗红,似乎是外伤。
最让人心头一沉的是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急促,带着明显的痰鸣和嘶音,胸口起伏微弱,嘴唇干裂发绀。
林茂源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不仅是疫症重症,还伴有外伤和严重的脱力虚弱,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茂源,怎么样?还能....”
李德正在一旁低声问,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林茂源没立刻回答,他拿出银针,在那人身上的几个穴位上飞快地下了几针。
那人身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声,但并未清醒。
“外伤看着不致命,失血也不算太多,但拖延已久,已有化脓迹象,
更要命的是肺疾和热毒入里,已经伤了根本。”
林茂源收回针,声音凝重,
“而且他极度虚弱,恐是长久饥饿劳顿所致。”
“那.....抬到祠堂后面去?”
李德正问。
祠堂在村子另一头,这段路可不近,而且抬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穿村而过,风险太大。
这时,门内的李翠英忽然开口了,
“林大夫,村长.....”
她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要不....就安置在我家吧。”
众人都是一愣。
李翠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自嘲和无奈,
“反正我跟爹现在也是关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抬去祠堂那么远,路上万一......
再说,祠堂那边也久不住人,阴冷得很,不如我这里,好歹有口热气。”
李翠英呼了一口气,又道,
“就是....就是辛苦村长和林大夫,还有各位大哥,每日送饭送水,得多送一份了。”
说着,她转身从门后吃力地拖出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放在门槛内,
“这是我家剩下的一些杂粮,这些天吃的用的都是村里的,我先还上这些.....
不够的,等我爹好了,我们再挣了还。”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李翠英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李樵夫还病着,她自己也在发烧,家里本就艰难,
如今却主动揽下这烫手山芋,还想着把村里送的口粮还上。
沈雁端着艾草盆,闻言眼圈也有些红,哑着嗓子道,
“翠英丫头,你说这什么话!一个村里住着,还能看着你们爷俩饿死病死不闻不问?
这粮食你拿回去!村里也不缺你们爷俩这口吃的!这人....”
她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个生死不知的外村人,叹口气,
“安置在你家也好,省得挪动,你放心,饭食热水,我们每日按时送来,就放在门口,你自己小心着取用。”
李德正也重重叹了口气,对李翠英道,
“翠英,难为你了,你放心,咱们清水村再难,也没到那份上,这人.....”
他看向林茂源,
“茂源,你看.....”
林茂源看着李翠英苍白的脸和那双异常坚持的眼睛,心中也是感慨。
这丫头,平时就是个要强的,关键时刻还能有这样的担当。
林茂源点了点头,
“也好,就在这里救治,也免得搬动加重他的伤势病情,
只是翠英,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能直接接触他,送饭送水放下就走,
自己用的东西一定要分开,艾草要时刻熏着。”
“哎,我记住了,林大夫。”
李翠英连忙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德正指挥两个后生,用厚布将那昏迷不醒的外村人小心地裹了裹,再用麻绳捆在门板上,
然后隔着门板将他抬进了李翠英家那个原本就堆着杂物的柴房里。
那里独立,也避风。
沈雁一直端着艾草盆在旁边跟着熏,浓烟呛得人咳嗽,但也驱散了些许心中的不安。
安置妥当后,林茂源再次进去,给那人仔细检查了外伤,用带来的药粉和干净布条做了简单包扎。
又强灌下去半碗吊命祛邪的药汤。
那人依旧昏迷,只是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做完这一切,林茂源退出来,和李德正等人一样,在李翠英家门口用沈雁带来的另一盆浓艾水从头到脚仔细熏了好一会儿,
又用清水反复冲洗了手和面部裸露的皮肤。
“茂源,这人.....能活吗?”
临走前,李德正低声问。
林茂源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破木门,摇了摇头,声音沉重,
“伤势疫病都在其次,他元气损耗太甚,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我开的药,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能不能醒来,能不能扛过去.....
看他自己的命数,也看天意了。”
林茂源又道,
“不过,下河村的情况,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糟,他能挣扎爬到这里....后面会不会还有别人?”
李德正脸色一变,
“你的意思是......”
“加强村口和外围的巡查吧,尤其是晚上。”
林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正哥,咱们村,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德正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轻松。
几人各自散去,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李翠英家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柴房旁那个小隔间里,偶尔传出几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李翠英靠在紧闭的堂屋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这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漆黑冰冷的屋子,又听着隔壁父亲粗重艰难的呼吸,心里五味杂陈。
怕吗?当然是怕的。
那个外村人身上的病气,可能比父亲的更重。
但李翠英更怕父亲撑不过去,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如今多了一个需要照看的人,哪怕只是隔着门放下食物和水,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不是只能等待命运审判。
李翠英想起村长、林大夫、雁婶子他们刚才的话语和举动。
虽然大家都裹得严实,保持着距离,语气里也充满了谨慎和担忧,
但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把他扔出去”或者“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样的话。
孙二狗那样的混账是有的,但清水村,到底还是像李德正,林茂源这样的好人居多。
这份在绝境中仍未完全泯灭的乡情和担当,让这个绝望寒冷的春夜,似乎也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和暖意。
李翠英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擦干眼泪,挣扎着爬起来。
她还得去给爹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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