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张大江
麻柳村的村口果然也设了路障,不过是些横七竖八的树干和石块,
比河湾镇的简陋,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两个裹着头巾的汉子蹲在路障后面,手里拿着锄头和柴刀,见到有车过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钱多多远远就停了车,跳下来,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徐曼娘熟悉的,见人三分笑的谄媚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离着路障还有几步远就停下,点头哈腰,
“两位大哥,辛苦辛苦!这么晚了还守着村口,真是为了咱村的安全,费心了!”
两个汉子见他这副做派,又看看他身后那辆破驴车和车上明显虚弱的女人孩子,
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
一个年长些的开口道,
“你是哪来的?不知道现在外面乱,不让进村吗?”
“晓得晓得!”
钱多多连连点头,笑容不变,
“小的是从河湾镇来的,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哥,跟您打听个人,咱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张大江的兄弟?”
这话一出,车上的徐曼娘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襁褓。
钱多多.....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路障后的汉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个点点头,
“是有个张大江,你找他啥事?你是他啥人?”
“哎呀,可算找对地方了!”
钱多多脸上笑容更深,透着一股“找到亲人”般的欣喜,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把铜钱,
大约有十来个,悄悄塞到那问话的汉子手里,
“大哥,实不相瞒,车上是我婆娘,刚生了孩子,身子弱得很,
河湾镇那边又不太平,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说张大江兄弟在这儿,
这才厚着脸皮过来,想求他帮衬一把,找个地方歇歇脚。”
那汉子手里被塞了铜钱,沉甸甸的一把,他下意识攥紧了,脸上露出惊诧和一丝喜色。
十来个铜钱,在乡下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两斤粗粮了。
他看了看钱多多那张堆笑的脸,又回头看了眼驴车上气息奄奄的徐曼娘,犹豫了一下。
钱多多见状,立刻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恳切,
“大哥,您行行好,就帮忙给张大江兄弟传个话,就说....就说徐曼娘来了,
您只要把这话带到,不管成不成,我们都念您的好!”
“徐曼娘?”
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但看在手里铜钱的份上,他点了点头,
“成,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进去给你问问。”
说完,他把铜钱迅速揣进怀里,对另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自己转身快步朝村里走去。
徐曼娘听着钱多多与村民的对话,心头好疼。
针扎似的,密密麻麻,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心疼。
原来他连名字都知道。
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不是在她暗自垂泪,愧疚难当的那些夜晚,他就已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在她与他同房时,他心里早已明镜一般,却还配合着她演戏?
他隐忍了多久?背负了多久?
又在她面前,装了多久的糊涂?
钱多多那句混不吝的“早就晓得了”,此刻回想起来,
浸满了这个男人无声的,近乎卑微的包容和.....委屈。
巨大的委屈。
他本可以戳穿她,羞辱她,甚至休了她。
以他茶馆掌柜的身份,在河湾镇那种地方,休掉一个“不贞”又无出的妻子,没有人会说他错。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接受了这份畸形的家庭关系,
甚至在她为了“借种”而外出时,还要帮她遮掩,维持着表面上的夫妻和睦。
而现在,为了活命,他更是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带着她,带着这个孩子,来投奔那个他心知肚明的“野男人”。
他放下了所有身为男人的尊严,放下了茶馆掌柜的体面,像个最卑微的流民一样,
赔着笑,撒着钱,去求一个可能根本看不起他,甚至憎恶他的人收留。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徐曼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不是恐惧,是悔恨,是心疼,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牺牲者,是不得已的欺骗者,直到此刻才惊觉,
真正的委屈和牺牲,是这个平日里被她暗自埋怨“不够男人”,“只顾算计”的丈夫,在默默承受。
她看着钱多多退回驴车边那瞬间敛去笑容,只剩下紧绷焦虑的侧脸,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家的.....”
她声音哽咽,几乎破碎。
钱多多闻声转过头,看到她满脸泪水,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呵斥道,
“哭什么哭!月子里不能哭!把眼泪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的语气依旧粗声粗气,甚至带着不耐烦,可那眼神深处,
却藏着慌乱,紧张.....
“没事的,等着吧,那汉子收了钱,应该会去传话。”
他干巴巴地说,目光又转回村道,不再看她,怕被她那汹涌的泪水烫到。
徐曼娘用力咬着嘴唇,把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夜色更浓,麻柳村的狗吠声似乎近了些。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徐曼娘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多多的背影,那个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能扛起所有苦难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当家的....若是一会儿,张大江他...不肯认,你莫要求他....咱们....咱们不进村了。”
钱多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曼娘继续说道,
“你带我,带孩子,去山里,找个背风的山洞,你有力气,能找吃的,能生火,
咱们也能熬过去,真的,我信你。”
钱多多转过头来,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徐曼娘。
好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异的笑,
“嘿....你这瓜婆娘,还是这么信老子!”
随即,他脸上的线条骤然舒展,那股混不吝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又回来了,
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信任点燃的豪气,
“那也要得!不就是钻山沟当野人么?
凭老子这身本事和这把力气,挖野菜,套兔子,总归饿不死你们两娘母!”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刚才的忐忑和屈辱都消散了不少,
甚至开始盘算起来,
“对!不进村也好!省得看人脸色!等天再亮些,咱们就绕路进山!
老子就不信了,天大地大,还能没咱们一家三口活命的地儿?”
就在两人这低声商议,一个下定决意,一个重燃斗志的当口,
村口那条黑黢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钱多多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猛地扭头望去,手又习惯性地摸向后腰的柴刀柄。
徐曼娘也紧张地抱紧了孩子,屏住呼吸。
只见村道那头,影影绰绰来了好几个人,打头的汉子个子高大,步履匆忙,
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刚才那个收了铜钱去报信的守村汉子。
那打头的汉子越走越近,借着村里零星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渐起的月光,
能看清他约莫二十四五,肤色黝黑,浓眉大眼,模样周正,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正是典型的乡下庄稼汉模样。
此刻他脸上布满焦急,眉头紧锁,目光急切地扫向村口路障这边。
正是张大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障外那辆破驴车和车边站着的,穿着灰扑扑旧褂子的陌生男人,还有车上依稀的人影。
他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还没到路障跟前,
就急切地开口问道,
“曼娘?!是你来了吗?曼娘!”
钱多多身体瞬间绷直,脸上的混不吝表情收敛了,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评估。
他挺起胸膛,迎着张大江急切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带着审视地看着对方。
而车上的徐曼娘,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强迫自己抬起头,
隔着钱多多的背影,望向那个阔别近一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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