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2章 腊月廿六

腊月廿六。

白沙镇码头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林清流裹在被褥里翻了个身，忽然四肢猛地一伸，嘴巴一张，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怪里怪气的叫唤，

"呜~哇~~！"

那声音又尖又长，尾音还带拐弯的，活像哪只野猴子在山头上吊嗓子。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舟腾地坐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盯着对面那个还在伸懒腰的人，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要是再叫一声我就把你扔进河里"的无声威胁。

林清流浑不知觉，把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抻了个结实，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才睁开眼，对上林清舟那张写满了"我迟早被你气死"的脸。

"你醒了啊三哥。"

"嗯..."

"嘿嘿。"

林清流也不害臊，翻身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往船舱外看了一眼。

晨雾里的码头安安静静的，几艘船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露珠。

岸上有早起的人在走动，一家包子铺已经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腾腾地冒出来，被晨风扯成白色的雾带，飘向半空。

昨儿傍晚他们到了白沙镇地界之后，林清舟就没再往前走了。

遇熊，杀人的事刚过去一天，这腊月间最是不太平，走夜路太冒险。

他干脆把船停在了白沙镇的官家码头，交了十文钱的停泊费，好歹是个有官兵看守的地方，夜里睡得踏实些。

昨晚上岸吃了顿热乎饭，还在铺子里打了壶热水，算是这趟出来头一回正经吃了口热汤热饭。

林清流吃完倒头就睡，一路上的疲惫总算缓了些。

他伸完懒腰，蹲在船舷边掬了把凉水洗脸，冰得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向林清舟，

"三哥，今天怎么安排？"

林清舟已经起身把被褥叠好了，

"等着，我去买个早饭，吃了就走。"

"今天把剩下的货送完，务必回家。"

林清流本来正蹲在船尾拨弄那张新网，听见"回家"两个字，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今天就能回去？"

"嗯，剩的村子不多了，紧赶一下，天黑前能到。"

"太好了！！"

林清流从船尾蹦起来，他搓着手，在船板上转了两圈，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林清舟看着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转身往包子铺的方向去了。

林清流一个人蹲在船尾，望着码头上那些早起忙碌的人影，心情好得不行。

晨光暖融融地晒着，新网在水里漂着，肚子里虽然饿得咕咕响，但一会儿等着三哥买包子回来，就不饿了，

最最重要的是，今天就能回家了！

包子铺那边，蒸笼的白汽还在腾腾地冒着，裹着面香和肉香飘过来。

码头上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水面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一片碎金。

林清流靠在船舷上，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又开始哼那不知名的小调，含含糊糊的，听着就知道这人心情很好。

过了不多时，林清舟拎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

林清流接过来，揭开一看，热腾腾的白面包子，比昨日的还大一圈，油润润的皮，顶上的褶子捏得齐整，一看就是老字号的。

"三哥你太好了！"

林清流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

"吃完就走！今天我划！保证天黑前到家！"

林清舟没接话，也拿了一个包子，靠在船舷上慢慢地吃。

两个人把六个包子分着吃完了，林清流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沾的油星子，

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把碗碟收拾好往舱底一塞，弯腰去解缆绳。

"走了走了走了！"

他跳上船尾握住橹，用力一摆，清水号从官家码头的浅水区退出来，调转船头，驶入主河道。

晨光从东边的屋舍顶上铺过来，把水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码头上早起的人还在忙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这条驶离的船，也没多在意。

船行了一阵，两岸的屋舍渐渐退去，田野和枯树重新占了主景。

河面开阔起来，水流平缓，橹叶入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响。

林清流摇着橹，忽然开口，

"三哥，咱这趟出来，能挣多少银子啊？"

"咱们光吃包子就花了不少，昨儿还住码头交了十文，又买了一张新网....这七七八八算下来，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林清舟蹲在船头，正在理那捆剩下的货，头也没抬，

"没花挣的钱。"

"啊？"

"这几天花的，都是那五个人身上搜出来的。"

林清流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原来花的是当时摸尸的那三两，当时他把血蹭了就交给三哥了，倒是把这茬都忘了。

"哦！原来是那三两~"

"嗯。"

"那咱们这一趟能挣多少？三两有吗？"

林清舟把手里那捆货理好了，拍了拍手，

"四两半。"

"啊，咱们跑了这好几天，才四两半啊！"

林清流嘴里嘟囔着，

"哎，果然还是比不上杀人放火来钱快，

你想想，那五个人，杀他们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吧？

身上搜出来的就有三两，咱们这一趟送了几天货，才挣四两半，啧啧...."

林清舟从船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家以后，"

"管好你的嘴。"

林清流摇橹的手顿了一下，赶紧闭上嘴，嘴唇往里一抿，抿成一条线，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两只眼睛睁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说，我真的不说！"。

林清舟看了他两息，转回头去。

林清流就这么抿着嘴摇了一会儿橹，腮帮子鼓鼓的，表情滑稽得很。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松开嘴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晓得轻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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