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2章 喝喜酒咯
船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天色渐渐从墨蓝变成了蟹壳青，河面上的雾气薄了些。
两岸的村庄还沉在睡梦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纸里漏出烛光，听见水面上传来的说笑声，有人推开窗子探头看，
远远看见一长串挂着红绸的船队从河面上经过，先是一愣，随即扬起嗓子喊道，
"哟！哪家的后生娶亲啊？"
清水号上李德正听见了，转头朝岸边回了一句，
"清水村李家的！去麻柳村接新娘子！"
岸上那人哈哈笑了两声，朝船队摆摆手，喊了句"恭喜恭喜！"
过了半个时辰，河道上的船渐渐多了起来。
有早起赶集的小渔船，有运货的货船，远远地看见这支挂着红绸的船队，纷纷靠边让行，
船上的人站在船头朝这边张望，有的挥手，有的喊一嗓子，
"娶亲啦？好日子好日子！"，
李大河站在船头，咧嘴笑着朝每一艘擦肩而过的船招手，嘴里回着，
"诶！多谢多谢！"
李大海站在他旁边，见哥哥欢喜，自己面上也带着笑，手里的橹稳稳地撑着。
后面的兴顺号上李大山和李大湖也在跟岸上的人打招呼，兄弟几个隔着水面互相喊话，你一句我一句的，热闹得不行。
船队继续前行，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密，天色也渐渐亮透了。
麻柳村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现出来，村口的老槐树，岸边等着的人群，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清水村离麻柳村一个多时辰的水路，船队不紧不慢地走着，既不赶也不拖沓。
六艘船上的后生们兴致正高，风顺号上的李铜柱起头唱了一嗓子迎亲调，后面几艘船跟着和起来，粗犷的嗓音在河面上散开来，
惊起岸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在更远处的芦苇丛里，跟着那调子一晃一晃的。
清水号靠上麻柳村码头的时候，岸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张家的院子里头，天还没亮就灯火通明了。
张小兰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是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料子是半年前扯的，刘桂珍跑了两趟镇上才挑中的，裁缝做了半个月才赶出来。
衣襟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密密的，是刘桂珍花了大半个月亲手绣的。
她头上戴着银簪和绒花，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嘴唇点了一点胭脂，平日里晒得微微发红的肤色被这身红嫁衣一衬，整个人亮堂堂的。
她攥着袖口的边角，听着院子里头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里头扑通扑通的，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她有些坐不住。
张德厚坐在堂屋里招呼着来帮忙的亲戚邻居。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袖口挽得齐齐整整，正跟几个族里的兄弟说着话，
面上看着稳当，只是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都没喝进去。
刘桂珍在灶房里头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催着灶上的火快些，一边探出身子朝屋里喊，
"小兰！你好了没有？船快到了！"
张小兰的姐姐张小梅正在给她理鬓角，听见娘在催，抿嘴笑了一声，低头跟妹妹说，
"别急，让他等着，哪有新娘子自己着急的。"
张小梅比张小兰大四岁，已经嫁人两年了，今日是专程回娘家来帮忙的，
她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把张小兰鬓边最后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张家的弟弟张小林才十二岁，蹲在院门口望河，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和船工的号子，噌地站起来，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船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刘桂珍从灶房里冲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屋里喊，
"小兰，出来了出来了！"
张春兰扶着妹妹站起来，把盖头轻轻覆在她头上。
红盖头落下来的那一刻，张小兰透过盖头底下那条缝隙，看见姐姐朝她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着红。
院门打开了，村里的孩子围着门口又跑又跳，大人们挤在两边翘首看着。
河面上六艘挂着红绸的乌篷船依次靠岸，清水号打头，船头那匹红绸子在晨光里头格外醒目。
李大河站在船头，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整个人都端端正正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看见院门口那个红盖头的身影走出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李德正和沈雁已经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朝张家的人拱手致礼。
张德厚迎了出来，两个老汉隔着门槛互鞠了一躬，说着"恭喜恭喜""同喜同喜"，
院子里外的人声笑声混在一起，河面上几只麻雀被惊得飞起来，又落在屋瓦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李大河被几个同村的年轻后生簇拥着下了船，
林清流和李大海在后面挤眉弄眼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半步，红着脸站直了，走到院门前，朝着门里那个红盖头的身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张春兰扶着妹妹跨出门槛，把张小兰的手交到了李大河手里。
李大河伸出手来接住，指尖触到那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抖了一下。
他攥紧了，没松开，低低地说了一声，
"我来了。"
张小兰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听着他声音里那微微的颤抖，嘴角弯了起来，把他的手也回握了一下。
岸边六艘船上的人都在喊，林清流站在船头大声起哄，
李大海跟李见川两个最小的后生已经在船上跳着拍巴掌了。
赵天生和赵地养站在顺风号船头朝岸上喊着"新娘子快上船"，
陈宏信和陈宏英把准备好的红布条从船上撒下来，飘在河面上，被晨光一照，一片红彤彤的。
张家那边送亲的亲戚陆续上了后面几艘船，张小梅和几个同族的姐妹上了兴顺号，张德厚和刘桂珍跟着上了清水号。
张小林本来想跟着姐姐上清水号，被刘桂珍一把拽到兴顺号上去了，
"你上前面挤什么挤？"
张小林瘪了瘪嘴，扭头看见顺风号上赵天生朝他招手，乐颠颠地又换了一条船。
张小兰被李大河扶着上了清水号，船舱里铺着干净的竹席，舱壁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角落里摆着一坛酒和一碟红枣花生，都是沈雁今早起来备好的。
她坐在舱里，盖头还没揭，听着船篷外面李德正跟张德厚在说话，李大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布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林清流站在船尾，见人都上齐了，朝岸上看了看。
码头边还站着几个麻柳村的村民，正朝船队挥手道别，有个小孩子蹲在岸边拿树枝在水里划着。
清流朝岸上喊了一声，
"走了！回去喝喜酒咯！"
橹一撑，清水号调了个头，船身缓缓转过来，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后面五艘船依次跟上，船舱里坐着张家的亲戚和送亲的人，隔着一篷红绸，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地从舱里透出来，在河面上飘了一路。
六艘乌篷船沿着河道缓缓而行，红绸在晨风里飘着，船舷上系着的红布条一路拂过水面，水波荡开又聚拢，一圈一圈地往岸边散开去。
林清流掌着橹，嘴里哼着新学来的迎亲调子，后面几艘船上时不时有人跟着和两声，粗犷敞亮，惊起了河岸两边一只又一只的水鸟，
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船队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远处的芦苇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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