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4章 慢慢合拢

林清流拽着林清舟的胳膊就往人群里钻。

他身子灵活，三挤两挤就拨开了一道人缝，把林清舟带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摆了十几张方桌，桌面上铺着红纸，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几个妇人正端着托盘把凉菜一碟一碟地往上放。

灶台那边热气腾腾，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香混着柴火气飘了满村子。

林清舟被林清流拉着走，手里那碗茶还没放下，就被塞了一只酒碗在手里，清流自己端着一碗已经喝了大半，

咧嘴笑着朝他举了举碗，

"三哥你站着干啥，喝呀，今儿又不送货。"

林清舟低头看了看碗里晃荡的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味不重，带着一点甜，是米酒兑了水的。

他刚放下碗，旁边忽然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两个小姑娘，像是追着一只滚到地上的竹球，跑得急，其中一个没刹住脚，肩膀一下子撞到了林清舟的胳膊上。

那姑娘"哎哟"了一声，倒退两步抬头一看，一张年轻的面孔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看见面前站着的人，

高高挑挑的，眉骨压着一双沉静的眼睛，轮廓被日头晒得麦色泛金，正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愣住了，脸上刷地红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忽然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扭头拽着同伴的袖子撒腿就跑，一路跑一路低着头，连头都没敢回。

跟她一起的那个姑娘也红着脸，两个人钻进人群里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只竹球还骨碌碌地滚在脚边。

林清流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嘿嘿笑了两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三哥，

"行啊三哥，人姑娘看了你都跑。"

林清舟低头把脚边那只竹球踢了一下，球滚远了，被一个小娃娃捡走了。

他没接清流的话，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酒。

这时候周桂香从灶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面上搁着整整齐齐的东西，

一匹红绸子叠得方方正正，绸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润光，

一对锡烛台，不算特别大，可分量沉甸甸的，烛台底座的纹路錾得精细，一看就是正经的好东西，

旁边两包油纸包的点心，上头用红绳系了结，是县里老字号的桂花糕和芝麻糖饼。

她走到李德正面前，把托盘往他手里一递，笑呵呵地说，

"德正哥，大河成亲，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点东西你收着，给大河两口子添个喜庆。"

李德正低头一看，目光落在那对锡烛台上，停了一下。

村里送礼，一匹布，两包点心，一坛酒就算是厚礼了，锡烛台这种东西，正经人家置办一副要用几十年的，是能传家的物件。

他抬眼看了看周桂香，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林茂源，没有推来推去的客套，郑重地接过来，双手捧了捧，说了一句，

"桂香妹子，这个情我记下了。"

说着把那对烛台妥帖地收好，又转头招呼沈雁把红绸子和点心一并收了。

周桂香转身又从灶房门口端出一只小篮筐，里头是米酒和两碟点心，塞到沈雁手里，说，

"这也是给大河两口子的，酒是甜口的，点心给她送点去，新娘子这会儿不见人，别饿坏了。"

沈雁笑着接了，嘴里说着，"桂香你真是有心了"，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口又唠了几句家常。

热热闹闹的流水席一直吃到了傍晚。

太阳从祠堂屋脊后面斜斜地落下去，空地上的桌子已经撤了大半，碗碟收了，灶台上的火也渐渐熄了。

男人们喝得脸红扑扑的，三三两两坐在墙角的长凳上扯着闲话，

孩子们早就跑累了，有的趴在大人膝盖上打盹，有的靠在墙根底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饼。

几个妇人还在忙着收拾剩下的饭菜，用荷叶包好了分给来帮忙的邻居带回去，说着，"明日热一热还能吃"。

今日林茂源没去仁济堂，林清河和晚秋也没去船厂，捎带行也没开，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地歇了一日。

到了酉时三刻，里正那边的席面已经散了。

李德正家门前点起了两盏新灯笼，红纸糊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灯影把门前照得暖融融的。

新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红纸剪的，透出来的光也是红彤彤的。

新房是上个月新起的土坯房，房间宽宽敞敞，一张大炕也是宽大的很。

李大河终于是进了门，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时发出轻轻一声"咔嗒"，把整个院子的喧闹都关在了外头。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盏里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细小的噼啪响，红纸灯罩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暧色的光晕里。

李大河站在桌边，酒碗还搁在桌面上，碗底残留的酒液映着灯影，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要把方才被灌进去的那几碗酒气散一散，又攥了攥拳，转过身来。

张小兰还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覆在头顶，纹丝不动。

她听见李大河的脚步声靠近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李大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一方垂下来的红布，喉咙动了动。

他喝了些酒，脸上还泛着红，有些颤抖的将手伸出去，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盖头一角，往上掀了起来。

盖头滑落的那一刻，油灯的光正好照在张小兰脸上。

她微微仰着头，眼睛还没适应忽然亮起来的光线，睫毛颤了两下，才慢慢睁开，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脸被灯罩的红光映得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嘴唇上那点胭脂还在，润润的，像夏夜院子里刚摘下来的樱桃。

李大河看了她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脑子里转着几句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吉利话，一句都用不上，一张嘴就全忘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方红盖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姑娘，嘴角弯着，像是不知道自己在笑。

张小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你看什么呢...."

李大河回过神来，耳根一下子烫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红盖头叠好了放在桌上，又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拳，谁也没有挪近，可谁也没有挪远。

窗外传来李德正最后一声吆喝，

"都回去睡了！明儿还有正事！"

紧接着院门从外面锁上了，脚步声散远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蛙鸣声重新占据了这个初夏的夜晚，一阵一阵地从窗纸外面渗进来。

李大河坐着，手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了看她，她也正微微偏着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都移开了。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他的手先伸了过去，也许是她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灯盏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把那两个挨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水面上两道波痕慢慢合拢....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497/3390680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