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风声鹤唳

西境，铁脊关，帝国西线军区总司令部。

周天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却没有抽，只是任凭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钢化玻璃映出的、他日渐憔悴的脸。窗外，操练场上的口号声、脚步声、发动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充满了钢铁与力量的味道。

但他听不进去。耳朵里，脑子里，只有昨天半夜那通来自京城的、加密卫星电话里的声音，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来自林镇岳身边的陈默。

“孙德海在南境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货物去向不明。萧烬已潜回京城，与叶家接触频繁。林家与赵家的婚礼提前至下周五。周将军，林老让我提醒您，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尾巴。风雨欲来，该躲的雨，要懂得躲。”

挂了电话，周天豪一宿没睡。雪茄抽了半包，浓茶灌了几壶，却浇不灭心头那越烧越旺的寒意。孙德海失踪了？那个在南境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狡兔三窟的孙德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货物……那批要命的货物，也丢了？林镇岳让他“管好尾巴”，潜台词是，要把他当弃子了？就像丢掉王猛那样？

不，也许比丢掉更糟。王猛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还算“体面”。他周天豪知道太多事了，知道林家当年怎么伪造证据，知道林家现在和西境叛军的勾当，知道那批“货物”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如果林家要“清理门户”，他恐怕连“心脏病突发”的机会都没有。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口。

“进来。”周天豪掐灭雪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的机要秘书，一个跟随他多年的上校，叫刘峰。刘峰脸色凝重，快步上前，将一份薄薄的加密文件放在桌上。

“司令，紧急军情。黑石监狱方面传来绝密通报，七天前，监狱长陈镇山亲自提审、并最终签署释放令，允许离开的，只有一个人。监狱内部监控录像被最高权限封存，无法调阅。但……有内线传出消息，说陈镇山是跪着把人送出去的。那人的代号，是……‘阎罗’。”

“啪！”

周天豪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昂贵的哈瓦那雪茄在高级地毯上烫出一个黑点，但他毫无所觉。他死死盯着刘峰，瞳孔收缩如针。

“消息……准确？”

“是内线亲眼所见。而且，”刘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内线说，那人离开时，穿的是三年前入狱时的旧军装，但军衔和所有标识，已经被取下。而且，是乘坐一辆挂着白底红字、绝密牌照的‘山岳-3’离开的。那种牌照，只有……”

“只有军部最高层，或者……‘阎罗卫’的余部，才有资格动用。”周天豪替他说完，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缓缓坐倒在巨大的真皮座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是真的，萧烬真的出来了。不是越狱，是被释放的，而且是最高规格的释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面有人替他翻案？意味着三年前的“叛国”是彻头彻尾的构陷？意味着清算……真的要来了？

“司令，我们……”刘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是周天豪的心腹，知道太多内情，也清楚一旦萧烬回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慌什么！”周天豪猛地一拍桌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不能乱，他一乱，下面的人会更乱。“萧烬是出来了，但他现在还是通缉犯的身份！一个通缉犯，能做什么？林家、赵家还在，上面也未必都站在他那边！我们只要稳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又被敲响，这次很急促。

“进！”

进来的是他的副官，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都在抖。

“司令！不好了！您看这个！”

周天豪一把夺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段清晰的、用夜视仪拍摄的视频。地点是西境边境线外三十公里的无人区，时间是昨晚凌晨。视频里，几辆明显经过改装、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武装车辆，正在从一队帝国士兵手中接收货物。那些货物，是标注着帝国军用标志的武器箱，上面还印着“西境军区后勤部”的字样！而接收货物的那几个人，虽然做了伪装，但周天豪一眼认出，那是西境叛军“毒蝎”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其中一人，还曾经和他秘密会面过！

“这、这他妈是从哪来的？！”周天豪咆哮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是……是‘乌鸦’刚刚用密线发过来的。他说，这是有人在黑市上兜售的，要价极高，而且只卖给我们，不卖第二家。‘乌鸦’觉得事态严重，立刻高价买断，并销毁了所有副本，这是唯一存底。”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司令，这东西要是流出去，我们……”

“闭嘴！”周天豪厉声打断他，但拿着平板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

这是铁证！是他周天豪勾结叛军，走私军火的铁证！时间、地点、人物、货物，清清楚楚！一旦公开，他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萧烬回来的时候……偏偏是他和林镇岳通话，预感要大祸临头的时候！

是巧合？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来自深渊的警告！有人掌握了他的死穴，并且告诉他，我随时可以弄死你！

是萧烬？一定是他！只有“阎罗卫”那帮无孔不入的幽灵，才能搞到这种要命的东西！他们这是在告诉他，下一个，就是你周天豪！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拉开抽屉，颤抖着摸出一瓶特效降压药，倒出几粒，也不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那滔天的悔恨和恐惧。

三年前，他以为攀上林家是高升的捷径。三年后，他才明白，那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王猛死了，孙德海失踪了，萧烬回来了，他的罪证被人捏在了手里……他完了，全完了！

“司令，现在怎么办？‘乌鸦’说，对方只给了我们二十四小时考虑，要我们拿‘等价的东西’去换。”副官小声问。

“等价的东西？他们要什么？”周天豪红着眼睛问。

“没说具体，只说……要我们拿出诚意。”

诚意？什么诚意？是让他去自首？还是让他反咬林家一口？或者……是要他这条命？

周天豪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他仿佛看到了军事法庭，看到了镣铐，看到了刑场，看到了萧烬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凭什么要给萧烬，给林家陪葬？！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既然林家不仁，想拿他当弃子，那他就别怪我周天豪不义！你萧烬要证据，我给你！你萧烬要报仇，我帮你！只要能保住我这条命，保住我这份荣华富贵，我什么都能做！

“刘峰！”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烁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光芒。

“司令。”

“立刻准备一下，我们回京城。不，秘密回京，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林家！你亲自去，用最可靠的渠道，联系一个人。”

“谁？”

“叶清雪。”周天豪一字一顿道，“不，联系能直接联系到萧烬的人！告诉他，我有他想要的东西，有足够扳倒林家、赵家，甚至更高层的东西！但我要活命，我要安全，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刘峰倒吸一口冷气：“司令，这……这可是叛……”

“叛变？我他妈早就叛变了！”周天豪歇斯底里地低吼，“从三年前在法庭上作伪证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要么跟着林家一起死，要么赌一把，赌萧烬能赢，赌他能给我一条生路！你选哪个？！”

刘峰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是！司令，我立刻去办！”

“记住，一定要快！一定要隐秘！”周天豪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明白！”

刘峰匆匆离去。周天豪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他看着桌上那枚代表着西境军区副司令、帝国中将的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讽刺的光。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红色电话，拨通了林镇岳那个加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林镇岳疲惫中带着不耐的声音：“天豪？什么事？不是让你稳住西境，不要轻举妄动吗？”

“林老……”周天豪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濒临崩溃的颤抖，“我这边……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镇岳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出什么事？说清楚！”

“我……我刚收到一段视频，是……是我和‘毒蝎’的人交易的视频。证据确凿。对方给了二十四小时，要赎金，不然就公开。”周天豪语无伦次，半真半假地撒谎。他不能说出是萧烬，那会立刻引起林镇岳的警觉和更疯狂的灭口。

“废物！”林镇岳在电话那头暴怒，“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种要命的东西也能被人拍到？！对方要什么？钱？多少？”

“不……不清楚，他们只要‘诚意’。”周天豪哭丧着脸，“林老，您一定要救我！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

“闭嘴！”林镇岳厉声打断他，“慌什么！天还没塌！我给你一个地址，你马上派最得力、最嘴严的人，带上足够的诚意过去，把东西买回来，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处理干净！明白吗？”

“明白！明白！”周天豪连声答应，心里却一片冰凉。林镇岳的反应，是标准的“弃卒保车”流程。先稳住他，派人去“处理”，然后下一个“突发心脏病”的，恐怕就是他周天豪了。

“地址我会发到你私人加密线路。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再有纰漏，后果你知道！”林镇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周天豪缓缓放下话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林家，果然是要把他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兵，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飘扬的帝国军旗。这里是他奋斗了半生的地方，他曾以为可以在这里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毁了。毁在他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手里。

不，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还有筹码！他知道林家太多秘密了！萧烬想要，他就给！只要能活下去！

他拿起那个卫星电话，手不再颤抖，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他开始拨号，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通往京城某个神秘之处的号码。

这一次，他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京城，听雨轩。

萧烬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但他没有看棋，而是在看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夜枭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他手边。

“主人，周天豪上钩了。他通过刘峰，联系了我们在西境的‘信使’，表示愿意交出所有关于林家、赵家，以及当年天门关一战的证据，包括部分录音、文件和账本。条件是，保证他和家人的绝对安全，并安排他离开帝国，永远不再回来。”

萧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东西呢？”

“证据清单已经发过来了，很详细，包括三笔通过海外账户、流向赵山河私人基金会的巨额资金流水；林镇岳与西境叛军二号人物‘毒蝎’的三次秘密会面记录；以及……当年构陷您的伪证原件，以及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和签字。”夜枭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这些是真的，足以将林家、赵家，以及所有参与者，钉死在耻辱柱上。”

“条件。”

“他要一架小型飞机，今晚午夜，从西境军用机场起飞，直飞公海，那里有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货轮接应。他要五千万美金，存入不记名账户。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已经在他安排下，于昨天以‘度假’名义飞往了新西兰。他希望我们的人，能确保他家人在新西兰的安全，直到他抵达。”

“安排。”萧烬只说了一个字。

“是。但……”夜枭犹豫了一下，“主人，周天豪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而且，他要求的撤离路线，太急了，像是……在被人追杀。”

“他确实在被追杀，被林镇岳追杀。”萧烬终于转过身，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扫了一眼，“林镇岳给他的地址，是西境一个废弃的工厂。他派去‘处理’的人，是‘蝮蛇’。”

夜枭瞳孔一缩。“蝮蛇”，林镇岳手下最神秘、也最致命的杀手，专为林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如果“蝮蛇”出动了，那说明林镇岳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清理掉周天豪这个隐患了。

“周天豪是狗急跳墙，想抓住我们这根救命稻草。但他不知道，这根稻草，也能勒死他。”萧烬将报告扔回桌上，眼神冰冷，“答应他所有条件。但飞机起飞后，改变航线，不去公海，去黑石岛。”

黑石岛！夜枭心头一震。那是帝国在海外的一座秘密监狱岛，关押着最危险、最特殊的囚犯，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来的。那里，才是周天豪这种叛国者，最终的归宿。

“是！”夜枭立刻明白了萧烬的意思。周天豪想用情报换自由？做梦。他唯一的下场，就是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用余生去忏悔自己的罪孽。而那些证据，将成为钉死林家的、最致命的钉子。

“还有，”萧烬顿了顿，“保护好他的家人。祸不及妻儿，这是规矩。把她们安全送到新西兰，给一笔足够生活的钱，抹去所有痕迹。从此以后，她们与周天豪，与帝国，再无瓜葛。”

夜枭深深看了萧烬一眼，低下头：“是，主人仁慈。”

仁慈？萧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是仁慈，他只是不屑。周天豪的家人是无辜的，她们不该为这个男人的罪孽陪葬。但周天豪自己，必须付出代价。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林家婚礼提前了？”萧烬问起另一件事。

“是，刚刚公布的消息，提前到七天后，也就是下周五。地点不变，还是天阙宫。林家和赵家正在全力造势，媒体已经开始预热，声称这将是一场‘世纪婚礼’。”夜枭汇报道，“另外，叶清雪那边传来消息，叶家已经开始在资本市场和舆论上配合我们，对林家施压。赵山河昨天紧急会见了几个内阁老臣，似乎在寻求政治上的支持。但效果似乎不大，那几个老狐狸，都在观望。”

“婚礼……”萧烬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林镇岳想用这场婚礼，来定乾坤，逼所有人站队。想法不错，可惜，他选错了日子。”

他抬起头，看向夜枭：“礼物，准备好了吗？”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准备好了。那口青铜钟，已经运到京城，存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八个抬棺人，也已经就位，训练好了。只等婚礼那天，准时送到天阙宫门口。”

“很好。”萧烬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竹林，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那就让我们看看，七天后，在那场‘世纪婚礼’上，当丧钟敲响的时候，林镇岳，赵山河，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我很期待。”

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低语。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黑夜，即将降临。

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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