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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入堂未语先争酒,互骂粗言意自平


官道上尘土飞扬。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在通往翎州的驿路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车厢内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晕。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偶尔颠簸一下,车身便轻晃几许。

苏承锦靠在车厢里,半倚着软枕,左手搭在膝头。

他没穿那身惯常的玄色王袍。一件月白色的细棉长衫,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对襟薄袄,腰间系着根不起眼的青布带子。

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发。

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年轻商人,或者某个世家旁支里不受重视的庶子。

总之,跟安北王三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女子身上。

顾清清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裙,外披一件素白薄氅。

发髻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银钗。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册,正低头翻看,神色专注。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脸颊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苏承锦看了她一会儿。

“此去路过平州。”

“顺道查一查当年的事。”

苏承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树影。

顾清清将书册合上,放在膝头。

她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春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嘴角弯了弯。

“好。”

她点了点头,将书册重新展开,低下头去。

翻了一页之后,她忽然又抬起头。

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

“可惜了。”

苏承锦挑了下眉。

顾清清偏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知月不肯来南面。”

“明月呢,又被你按在关北养胎。”

她将书册搁回膝头,一只手撑着下巴。

“若是我们几个一起南下,说不准能多出不少乐趣。”

苏承锦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额角,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我倒是发现了一件事。”

“嗯?”

“自打成婚之后,你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顾清清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将目光移开,低下头去,重新翻开书册。

嘴唇抿着,却压不住那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胡说。”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逗她。

车轮继续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窗外,田垄间的麦苗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日光下,被薄薄的岚气笼着,看不真切。

苏承锦靠回软枕上,闭了闭眼。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

马车缓缓慢了下来。

车轮从青石路面转到了夯土地面上,颠簸变得细碎。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马蹄交错的动静。

车帘外传来丁余的声音。

“公子,到郡王府了。”

苏承锦睁开眼,将身子坐正。

顾清清已经合上书册,理了理鬓发,将薄氅拢紧了些。

车帘被丁余从外面掀起一角。

苏承锦弯腰钻出车厢,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阳光一下子灌进眼里,他微微眯了一下。

朱漆大门两侧蹲着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那块黑底金字匾额。

苏承锦伸出手,将顾清清从车厢里扶了下来。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身后。

第二辆马车也已经停稳。

车帘一掀,卢巧成先跳了下来。

这小子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绸衫,腰上系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像个精明的行脚商人。

他落地之后,回身伸出手,想去搀李令仪。

手刚伸出去,李令仪已经一只手提着剑,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干脆利落,根本没看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卢巧成的手僵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又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苏承锦转头,看向站在马车旁的丁余和赵杰。

“先找个地方安顿。”

丁余点头,目光在郡王府门前扫了一圈。

“属下明白。”

赵杰也抱了下拳,转身带着两名换了便装的亲卫,牵着马车往街巷外走去。

苏承锦整了整衣襟,带着顾清清、卢巧成和李令仪,朝郡王府大门走去。

府门前站着两名亲卫。

穿着王府亲卫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双手交握在身前。

其中一人看见四人走近,眉头微皱,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站住。”

那亲卫上前一步,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打量。

苏承锦一身月白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身后三人也各有各的气度。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

“诸位是……”

亲卫的语气带着警惕。

苏承锦笑了笑,负手而立。

“告诉苏承武,他弟弟来找他了。”

亲卫愣了一下。

“郡王殿下的弟弟?”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脸上露出困惑。

弟弟......

大梁皇室的排行他是知道的。五殿下如今是云朔郡王,往下排,是三位公主。

那再往下……

亲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殿下。

安北王!

那个打下铁狼城的安北王!

亲卫的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

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片上。

“见过安北王殿下!”

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分,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旁边那名亲卫反应慢了半拍,但看见同伴跪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腿已经先跪了。

“见过殿下!”

苏承锦抬起手,朝下压了压。

“起来吧。”

“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笑意。

“劳烦通报一声,我进去等他便是。”

先跪下的亲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连连点头。

“王爷随意即可,属下这就去通报。”

他转头冲另一名亲卫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那人转身便往府里跑去。

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啪啪作响,跑得飞快。

留下的亲卫侧身让开,双手抱拳,腰弯得老低。

苏承锦带着三人,跨过门槛,走进了郡王府。

......

府内的格局与赵无疆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变化。

青砖甬道两侧种着几株槐树,新叶刚发,翠色嫩得晃眼。

一道月亮门连着回廊,回廊下挂着两盏素面纱灯,也不知是忘了收还是一直就挂着。

四人穿过前院,在正堂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没等多久。

正堂后面的回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苏承武。

没穿蟒袍,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得利落,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没束冠,只用一根皮绳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看着不像郡王,像个在校场上刚练完拳脚的军汉。

他身后半步跟着庄袖。

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凤尾钗。

面容仍是那般清丽温婉。

苏承武看到了苏承锦。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眉头拧了起来。

苏承锦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下,双手负在身后,看见苏承武出来,便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轻松。

苏承武快步走过来。

目光在苏承锦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除了瘦了些许以外,好像没什么区别。

苏承武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庄袖使了个眼色。

庄袖会意,轻声对跟来的几名亲卫和丫鬟吩咐了两句。

那些人福了一礼,退了下去。

院子里的脚步声和衣袂声渐渐远了。

苏承武重新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他的右脚微微后撤了半步。

苏承锦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五哥,你要干......”

话还没说完。

苏承武右腿抬起,一脚踹了过来。

这一脚又快又沉,力道十足,带着风声。

苏承锦的反应也不慢。

他侧身一闪,那只靴底擦着他的衣袍下摆扫了过去,带动衣摆翻飞。

苏承锦往后退了两步,站稳。

“你疯了?!”

他瞪着苏承武。

“踹我干什么!”

苏承武收回腿,站在原地。

他盯着苏承锦。

“你才疯了。”

苏承武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甩了回去。

“你现在怎可随意离开关北?”

苏承锦张了张嘴。

苏承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铁狼城刚打下来。”

“你就敢在这个时候带着几个人出关?”

他伸手指着苏承锦的鼻子。

“你就不怕大鬼趁你不在,挥兵南下?”

“再者说了。”

苏承武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不是身受重伤?生死未知?”

他上下打量着苏承锦。

月白长衫,灰蓝薄袄,走路带风,方才躲那一脚的身法灵便得很。

这哪像个中了毒箭、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

苏承锦看着苏承武那张脸,一时没接话。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既然敢离开,就代表关北离了我,也能安然无恙。”

他将双手拢回袖中,语气轻松了些。

“大鬼国如今龟缩在王庭,短时间内打不起来。”

他歪了歪头。

“我留在那儿,也就是多吃几碗饭的事。”

苏承武盯着他,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苏承锦见他不接茬,换了个话头。

“不过,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看着苏承武,眼中多了一丝好奇。

“我受伤的事,已经传遍大梁了?”

苏承武冷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他将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习崇渊回京之后,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抗旨和受伤的事一并说了。”

苏承锦的眉头抬了一下。

“苏承明呢?什么反应?”

苏承武斜了他一眼。

“苏承明倒没趁机咬你。”

他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非但没咬,还替你说了情。”

“当着满朝的面,说什么功过相抵,不可因过废功。”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

他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前交叠。

“他不敢真把我弄死。”

他看着苏承武的眼睛。

“关北没了我,他比谁都急。”

苏承武没说话,算是默认。

“至于我受伤这件事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苏承锦偏了偏头。

“估计也是苏承明的手段。铁狼城大捷的消息要是在民间传开了,百姓们说的是我苏承锦和安北军。”

“他这个监国太子的脸面往哪搁?”

他摊开手掌。

“用我受伤的消息,把大捷的声势压一压。”

“让天下人觉得安北王虽然打了胜仗,但自己也快死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苏承武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你没事了?”

语气比方才平了不少。

苏承锦摇了摇头。

“已经无碍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

他朝苏承武咧嘴一笑。

“好得很。”

苏承武打量了苏承锦两眼,点了下头。

“那就行。”

他将靠在柱子上的身子直了起来,双臂从胸前放下。

“此次出关,打算干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

“逛一逛大梁各地。”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看看风土人情。”

“呵呵。”

苏承武讥笑一声。

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事情这种麻烦东西,永远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苏承武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庄袖。

庄袖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苏承锦和苏承武之间来回流转,嘴角含着浅笑。

目光相接,她便微微颔首。

“我去让人备酒菜。”

庄袖声音温柔,朝苏承锦福了一礼。

“九殿下远道而来,先用些热菜暖暖身子。”

苏承锦还礼。

“有劳嫂嫂了。”

庄袖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

淡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无声无息。

苏承武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苏承锦身后站着的三人。

卢巧成被苏承武的目光扫到,立刻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见过五殿下。”

李令仪站在卢巧成旁边,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个江湖礼。

“见过郡王殿下。”

顾清清站在最前面,微微欠身。

“见过五殿下。”

苏承武朝三人点了下头,算是回了礼。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正堂的方向。

“先进去坐。”

“茶水是现成的,不用客气。”

卢巧成应了一声,正要迈步。

苏承武的手往回一收,又指向苏承锦。

“你们三个进去。”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到苏承锦脸上。

“你滚出去。”

苏承锦的脸僵了。

“……什么?”

苏承武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正堂走去,根本没理他。

苏承锦追了两步,嗓门提高了一截。

“死老五!我这个王爷可是堪比亲王!”

他伸手指着苏承武的后背。

“你让一位亲王滚出去?”

“你这个郡王是不是不想干了?”

苏承武连步子都没慢一下,头也不回。

“呸。”

“乱臣贼子,还亲王。”

苏承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一时间竟被这四个字噎住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就是欠你两坛酒么!”

苏承锦大步追了上去,跨过门槛,冲进了正堂。

“至于骂得这么脏?!”

正堂里传出苏承武的声音,带着冷笑。

“欠酒不还,还有脸来找我。”

“我让明月写信跟你说了!”

“酒被白皓明拿走了!”

“你跟我要,我也没有!”

苏承锦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我不管,这是我应得的,谁你让赵无疆那个杀才在我的地盘上横行了半个月!”

“那是公事!”

“那酒也是公事!”

“那能一样吗?!”

......

正堂外的台阶下。

顾清清站在原地,神情恬淡。

卢巧成站在她左边,双手拢在袖中,嘴唇紧紧抿着。

李令仪站在她右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屋子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一道沉稳,一道清朗。

“乱臣贼子。”

苏承武的声音率先出现。

“酒色之徒。”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着追了上去。

“你抢我的银子,还有脸坐在我府上喝我的茶?”

“什么偷?那叫借!再说了,什么叫你的银子,那是大梁的银子!”

“这会说是大梁的银子了,你抢的时候怎么没说是大梁的银子!”

“那是赵无疆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的兵!他干的就是你干的!”

“你这么说也行。”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

“那我帮你把他骂一顿,你消消气。”

“我消你个……”

苏承武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一拍。

“给我三坛。”

“之前欠两坛,利息一坛。”

“三坛。”

“利息?”

“你跟你弟弟收利息?”

“你还配当我弟弟?”

“……”

“……”

然后又吵了起来。

敞厅外的走廊上,庄袖正带着两名丫鬟端着食盒往这边走。

听到厅内的动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耳听了几息。

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她没有急着进去。

示意丫鬟先下去,自己则靠在廊柱旁,安静地等着。

门外。

卢巧成的嘴唇紧紧闭着。

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笑。

一个亲王。

一个郡王。

此刻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二人毫无交集。

李令仪已经转过了身去,右手死死捂着嘴。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顾清清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乱臣贼子。”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其后。

“酒色之徒!”

你一言。

我一嘴。

两个大梁最精于算计、最擅长伪装的皇子。

此刻骂得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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