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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两月风尘归故里,万事安然岁月闲


七月初十,辰时刚过。

胶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将道旁的杨树影子拉得老长,树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偶尔有一两滴落在路面的车辙印里。

苏承锦所乘的马车居于队伍前段,身后跟着数十辆辎重车,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辎重车上盖着油布,绳索勒得极紧。

丁余坐在车辕上,一手执缰,一手搭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车厢内,顾清清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州志,已翻到了最后几页。

她的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只是偶尔会将手掌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三个月的身孕尚不十分明显。

苏承锦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胶州城的城墙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灰褐色的城砖在日光下显出厚重的质感,城头的旗帜被晨风吹得舒展开来,安北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名哨兵,甲胄齐整,目视前方。

苏承锦放下车帘,转头看向顾清清。

“到了。”

顾清清将州志合上,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应了。

她将州志放入身侧的书匣中,伸手整了整鬓边的碎发。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渐渐被城门方向传来的人声盖过。

南门外的早市已经散了大半,但仍有几个挑担的农户在路边收拾摊子,见到这队车马,纷纷让到路旁,有人认出了队伍中的安北军旗号,低声议论了几句。

丁余将马车速度放缓,驶近城门。

城门洞开,门洞内的光线暗了一截,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无数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

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丁余,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目光扫过车队,没有盘问,直接放行。

马车穿过门洞,重新驶入阳光中。

苏承锦再次掀开车帘,这回掀得大了些,他的目光越过丁余的肩头,看向城门内侧左手边的一片阴凉处。

三个人站在那里。

诸葛凡一袭青衫,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合拢,在指间轻轻转动,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闲适。

上官白秀站在诸葛凡右侧,穿了两层夏衫,外头那件是月白色的细棉布,里头隐约透出一层淡青,面色比苏承锦离开时好了些许,带了一点正常的血色。

韩风站在最右边,一身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腰间的革带上别着一本薄册子,官帽戴得端正,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朝着城门方向张望,见马车驶入,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三人并肩而立,身后没有随从,连个端茶递水的小厮都没有。

苏承锦看了片刻,放下车帘。

“停车。”

丁余拉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苏承锦推开车门,踩着脚踏下了车,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看上去更像是个远行归来的读书人。

他抬脚走向那三人,步子不急不缓。

苏承锦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诸葛凡的折扇停了转动,上官白秀的眉眼微弯,韩风的笑意更深了些。

“许久不见啊,几位。”

诸葛凡将折扇收入袖中,拱了拱手,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上官白秀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殿下一路辛苦。”

韩风拱手行了个礼,直起身来,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但看了看苏承锦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就这么站了一瞬。

城门洞里的风穿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动了诸葛凡的衣摆和上官白秀的袖口。

远处街市上传来叫卖声,声音被风送得忽远忽近。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丁余已经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站在车门旁等着。

苏承锦朝他点了点头。

丁余会意,走到车门前,对着车厢内拱手。

“夫人,属下先送您回府。”

车帘掀开一角,顾清清的面容露了出来,她的目光越过丁余,落在不远处的苏承锦身上,苏承锦转头看过去,对她点了点头。

顾清清的目光又扫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三人,随即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后传出来。

“有劳丁统领。”

丁余重新跃上车辕,执起缰绳,轻轻一抖,马车调转方向,沿着主街往北驶去,车轮声渐渐远了。

苏承锦目送马车走远,直到那辆马车拐过一个街角,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来,看向诸葛凡,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数十辆辎重车。

“让人带着这批东西继续走,送去铁狼城。”

诸葛凡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亲兵从城门边的阴影中小跑过来,诸葛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领命起身,快步跑向辎重车队,招呼着几名同伴接管了车队的指挥。

辎重车缓缓启动,在亲兵的引导下绕过主街,往北门方向调度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渐行渐远。

苏承锦看着辎重车队的尾巴消失在街角,收回视线。

“走吧,边走边说。”

他抬脚往前走,没有等人。

三人自然地跟了上来,步伐不约而同地调整到了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是走过无数次一样。

胶州的主街比苏承锦离开时宽了一些,两旁的铺面有一半已经开了门,伙计们正在擦拭柜台、摆放货物,见到这四人走过,有认识的便停下手中活计,远远地行了个礼。

苏承锦边走边开口。

“老赵他们回铁狼城了?”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

“北迁队伍送到胶州当日,赵无疆便带人返回铁狼城了,吕长庚、花羽、苏掠皆已归营,各部建制未动。”

苏承锦点头。

“知恩呢?”

“知恩也回去了。”上官白秀顿了顿,“回去当日便恢复了日常操练,白龙骑未做休整。”

苏承锦没再追问,沉默走了几步,脚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的布靴踩上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热度。

诸葛凡在旁开口,语气随意。

“知恩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一千骑护三千人走了近一个月,中途击溃定宁军三千、逼退缉查司,人员无一折损。”

他说这话时,折扇不知何时又从袖中取了出来,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苏承锦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回头我亲自跟他说。”

诸葛凡没再接话,将折扇展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四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两个路口,苏承锦忽然偏过头,看向韩风。

“干戚那边缺人。”

韩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

“我在玉垒城看过了,伏龙机的弩臂打磨全靠四个老匠人撑着,产量上不去,整个兵甲堂就指着这四个人的手艺吃饭。”

韩风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斩骑刀的锻打也是问题,”苏承锦的语气平淡,“就这点人不知道要干到猴年马月。”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风。

“你这边能不能再调几个人过去?”

韩风的脸色变了。

那个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孔,此刻黑了下来。

“殿下,他缺人,我也缺人啊。”韩风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胶州城东新建的六十座宅院,木工、泥瓦匠、铁匠全是我从民间征调的。”

“于伯庸那批人的商铺还有十二间没收尾,城北排水沟渠要在入秋前修完,屯田区秋收在即需要打制农具......”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手底下的匠人恨不得一个掰成三个用,他干戚张嘴就要人,我上哪儿变出来?”

韩风说完,腰间别着的那本薄册子被他抽了出来,在手中晃了晃。

“殿下您看看,这是这个月的用工调度册。”

“每一个匠人排在哪里、干什么活、干到几时,全在上头写着。”

“我要是再抽人出去,城东的宅院就得停工,于伯庸那边的铺面就得拖到入冬,城北的沟渠就得......”

“行了行了。”

苏承锦抬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知道了。”

韩风把册子塞回腰间,哼了一声,嘴里还在嘀咕。

“每回都是这样,谁都来找我要人,我又不是开人市的……”

苏承锦没理他的嘀咕,叹了口气。

“那就让青萍司在南边多盯着些,有手艺的匠人,愿意北迁的,想办法劝一劝。”

话音未落,上官白秀开口了。

“已经安排了。”

苏承锦转头看他。

上官白秀轻声开口。

“青萍司的人现在专门盯着铁匠铺和木器行的老师傅,凡是被裁了卫所、断了生计的,都在接触。”

他顿了顿。

“上月已有七人表示愿意北上,预计下月可到,其中两人是做过军械的老铁匠,手艺不差。”

苏承锦看了上官白秀一眼,上官白秀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韩风在旁边叹了口气。

“七个人,杯水车薪。”

诸葛凡在另一侧笑了起来,折扇在掌心一合,偏头看向韩风。

“韩长史若嫌少,不如亲自去南边跑一趟,以你的口才,怕是能劝回七十个。”

韩风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路旁一家正在开门的铺子,装作在观察民情。

诸葛凡也不追着打趣,将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地扇着风,嘴角的笑意却没收。

苏承锦看了这两人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四人沿主街又走了约一刻钟。

日头渐渐升高,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

挑着菜担的农妇,赶着驴车送货的伙计,三五成群往书院方向走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啃炊饼,见到苏承锦一行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四人途经城东新建的商贾区时,苏承锦放慢了脚步。

这片区域是他离开之前规划的,当时还只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和几根打下的木桩。

如今,两排铺面已经建了起来,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各色招牌。

有三家已经开始营业,门口摆着南地运来的绸缎和瓷器,有百姓进出挑选。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正在一家绸缎铺前比划着一匹月白色的料子,旁边站着的伙计操着一口南地口音,笑着介绍。

苏承锦的目光在那几家铺面上扫了一圈,收回来。

“于伯庸那边如何?”

诸葛凡笑了笑。

“安顿下来第三日便开始张罗铺面,观虚镜的工坊已选好地址,正在招人试制。”

“第一批镜片磨出来了六面,成品率不高,十面里能出两面合格的,但于伯庸说这只是手生,熟练之后会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于伯庸本人每日卯时便到商贾区盯着,比韩长史还勤快。”

韩风这回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此人确实能干。”

苏承锦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铺面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建的民居,院墙是统一的青砖,高度齐整,门前的路面也铺了碎石,排水沟渠从每家门前经过,汇入主街两侧的大渠。

有几户人家的院门敞着,能看到院中晾着衣物,有孩童的笑声从墙内传出来。

苏承锦的目光在这些民居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四人继续走。

又过了两个路口,王府的门楼出现在视线中。

那块由百姓们雕刻的门匾还是老样子。

门口的亲卫朝苏承锦行了一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在王府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三人。

“不一起进去坐坐?”

诸葛凡摇了摇头,将折扇收入袖中。

“王妃与白夫人思念殿下许久,我等今日就不进去扫兴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

“明日再说。”

上官白秀也是笑着点头。

“殿下一路奔波,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辰时我与小凡到府上,有几桩事需要当面议定。”

韩风也是拱手开口。

“属下也告退,署衙还有一摞公文等着批。”

苏承锦看着三人,没有挽留。

“那明日见。”

三人各自转身,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并肩往东走,两人的步伐默契地保持一致,诸葛凡偏头对上官白秀说了句什么,上官白秀微微侧头,似乎笑了一下。

韩风独自往北拐,朝署衙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腰间抽出册子翻了一页,边走边看。

苏承锦站在王府门前,看着三人的背影各自远去。

街上的人来人往,日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将苏承锦的影子拉在脚下。

他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匾。

安北王府四个字在日光下显得朴拙而厚重。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前院还是那副样子,演武场,黄土,兵器架,唯一的变化好像是多了一棵石榴树。

前院尽头,两个人影并肩站着。

白知月在左,江明月在右。

白知月穿着一袭素白衣裙,裙摆垂至脚面,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发髻梳得利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扶着身旁之人的手臂,姿态自然而稳当。

江明月的身形比苏承锦离开时圆润了许多。

七个月的身孕已经十分明显,腹部高高隆起,将那件宽松的淡红色衣裙撑得鼓鼓的。

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被白知月搀着,站得并不十分稳当,身体的重心微微后倾,但她仍执意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靠着什么,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头走进来的人。

苏承锦走到二人面前,他先看了一眼江明月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扶腰的手,那只手的指节用力,将腰侧的衣料攥出了几道褶皱。

再抬头,看向她的脸。

江明月的嘴唇动了动。

白知月笑了笑,她松开了扶着江明月手臂的手,退后半步,把自己从两人之间的视线中撤了出来。

她退得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站位,并不刻意。

苏承锦站定,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院中很安静,远处街市上的声音被院墙隔在了外头,只剩下那棵石榴树上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苏承锦笑着看着她。

“我回来了。”

江明月脸上露出笑容。

她松开了扶腰的那只手,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不大,因为肚子的缘故,她的重心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苏承锦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知月站在一旁,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看向院中那棵石榴树,树上结了青色的小果子,拇指大小,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被日光照得发亮。

院中安静了片刻。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只灰雀从枝头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院墙,消失在外头的天空里。

苏承锦握着江明月的手腕,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朝白知月的方向伸了过去。

白知月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手,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苏承锦的手指合拢,将她的手握住,左手握着江明月,右手握着白知月,三人就这样朝着正堂走进去。

苏承锦走在中间,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江明月的速度。江明月走一步便要微微调整一下重心,脚步比平日沉了不少,白知月走在另一侧,步伐轻盈,与苏承锦的节奏严丝合缝。

谁也没有说话。

三人的脚步声响了一阵,然后被正堂的门槛隔断。

府门外,胶州城的街市声隐隐传来。

日头正好,照在院中青石板上,暖而不烈。

正堂里传出茶碗轻碰桌面的声响。

“瘦了些。”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倒是没瘦。”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拍了他一下。

白知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咸不淡的。

“殿下离家两月有余,进门第一句话便得罪王妃,这本事倒是见长。”

苏承锦的笑声从正堂里传出来,院中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果子再过两个月,便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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