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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荒坪踏尽青芜色,炎日凌空覆草疆


七月十二。

鬼牙庭城西北二十里,赤勒骑的专属草场。

这片草场方圆十数里,早年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春夏之际风吹草低,牛羊在其间觅食游荡,是草原上难得的肥美牧地。

但从四个月前开始,这里便再也见不到牛羊了。

野草被上万双脚踩踏进了泥土里,地面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地,干裂处夹杂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草场以东竖着三排粗木桩,桩上挂满了兽皮制成的箭靶,箭靶千疮百孔,最外层的兽皮已被射穿脱落,露出里头稻草扎成的靶心。

草场以西用粗麻绳围出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场地,场地内的泥土被翻了又翻,踩了又踩,呈现出一种经久不散的暗红色。

日头挂在天顶,七月的草原热浪翻涌,空气被晒得发烫。

校场上,数千名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正在操练。

他们奔跑,翻滚,在战马旁反复练习上马下马的动作。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到干裂的泥地上,转瞬便被蒸干,只留下一个个微小的暗斑。

草场边缘,数十名赤勒骑老卒手持皮鞭,沿着操练区域来回巡视,他们的目光平静,脚步不紧不慢,皮鞭垂在身侧,偶尔在空中挥出一声脆响。

一名身材单薄的新卒在跑动中绊了脚,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发软,撑了两次没撑住。

最近的一名老卒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

皮鞭落在那新卒裸露的后背上,声响干脆。

新卒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一道红色的鞭痕在后背上迅速隆起。

“起来。”

老卒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新卒咬着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后背上旧伤叠着新伤,站直身体的一瞬间,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稳住,继续跟上队伍。

老卒收回皮鞭,走向下一个落后的人。

这般场景,在校场各处同时上演着。

没有人喊冤,也没有人求饶。

四个月的训练已经让所有新卒明白了一件事,在赤勒骑里,什么都没有用,有用的只有一样东西,站起来,继续跑。

草场中央,一面绣着狼头的战旗被深深插在泥地里。

旗帜四周,两百名新卒分成了不规则的几堆,正在进行一场混战。

夺旗战。

规则只在开始前讲过一遍,最后能站着握住旗帜的人,才有资格吃晚饭。

混战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初的两百人已经倒下了大半,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名新卒,有的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有的被人揪掉了半截头发,鲜血和泥浆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还有几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不知是昏了还是实在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七八十人还在厮杀。

没有兵器,但拳头,膝盖,牙齿,额头,任何身体部位都可以作为武器。

有人被人勒住脖子,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扒着对方的小臂,有人被三个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着脑袋两侧,有人扑上去抱住另一人的腰,被带倒在地,两人翻滚着互相扼住对方的喉咙。

混战的中心离那面战旗只有不到十步。

战旗在日头下纹丝不动。

草场中央唯一没有参与混战的人,是一个穿着长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他站在旗帜以北约二十步的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面前的混战人群。

他的身形高大如山,宽阔的肩背在正午的日光下投射出大片的阴影,裸露的臂膀上覆满了伤疤,一头狰狞的狼头刻肌盘踞在他的右臂上,狼眼正对着前方。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草场上的老卒们也不可能去叫他,他们很清楚,达帅站在那里看,本身就是一种训练的一部分,让这些新来的崽子们在打生打死的间隙里,余光扫到那座不可撼动的影子,明白什么叫赤勒骑。

混战还在继续。

人群中,一名身材瘦弱的少年被四五个人围在中间,鼻血流了满脸,左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两个人扑上来,一个压住他的双腿,一个骑在他胸口,拳头砸下来。

少年被压得喘不过气,胸腔里发出一阵含糊的闷响。

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泥土灌进了他的嘴里,混着血沫。

骑在他胸口上的那人又砸了一拳,少年的头被砸进了泥地里,后脑勺陷入松软的土层中,整个人几乎看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起不来的时候,少年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了压着他双腿那人的小腿。

他的牙齿穿过了皮肤,咬进了肌肉里。

那人惨叫了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手,身体侧翻,少年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双手撑地,浑身发力,从骑在他胸口那人的腿缝里钻了出来。

他的动作谈不上漂亮,扭着身子往前拱,膝盖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槽。

但他的方向没有偏,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那面狼头战旗。

达勒然的目光落在这名少年身上,只是多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其他人。

混战的尾声来得很快,当最后的厮杀结束时,整片泥地上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

三个人都已经伤痕累累,彼此对视了一瞬。

然后,几乎是同时,三人一齐扑向了那面战旗,又是一阵扭打。

最终,三人满身是伤地共同握住了旗杆,谁也没有再松手。

达勒然看了他们一眼。

“拖走。”

几名老卒立即上前,将混战中倒下的伤者一个一个拖出场地,有人被拖的时候还在哼哼,有人已经没了力气发出动静。

达勒然转过身,目光越过草场,投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约百余步开外的一处稍高的草坡上,一匹浅棕色的战马安静地站着。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短坎肩,内搭着裁剪利落的薄单袍,袍子扎在腰间,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紧实腰腹,双臂纤细,但前臂处的肌肉线条棱角分明。

她没有靠近校场。

从抵达到现在,她就坐在那匹马上,一言不发,看着下方那片混乱、血腥、嘶吼不断的训练场。

她看了很久,直到达勒然开始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达勒然大步走上那道草坡,日头正烈,汗水从额角滑下,顺着滑向胸膛。

她没有下马,他也并不在意,草原上没那么多规矩。

“达帅。”

达勒然抬起头。

“看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达勒然往后扫了一眼草场。

“看出什么来了?”

羯柔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远处的草场。

“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你们操练的方法还是老一套。”

达勒然的眉头动了一下。

“管用就行。”

“四个月的较量,足够儿郎们在战场上豁出性命。”

羯柔岚也没反驳,她的目光从校场上移开,转向达勒然。

她看了看他裸露的上半身,看了看那些伤疤。

“这几个月,你们赤勒骑招了多少儿郎进来?”

达勒然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校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阳光下重新站队的新卒,没有一个人敢在列队时弯腰。

“能上马作战者,”他顿了一下,“已有五万。”

他没有区分新兵和老卒,在他嘴里,这两个词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区别,只要能骑马,能握刀,能听令冲锋,那就是兵。

“你们羯角骑呢?”

“已恢复三万建制。”

达勒然缓缓点头。

“我大鬼儿郎能征善战者尤其多。”

四个月以来,草原上每一个部族勒紧裤腰带、将牧场里最后一匹能战的马和最后一个能拉弓的儿郎送出来。

五万赤勒骑,三万羯角骑,加上百里炎手中的两万巴勒卫,即使游骑军被打散了,大鬼国的军力照样不会输给关北。

达勒然伸了伸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专程跑这一趟,不是来看我练新兵的。”

羯柔岚没有否认,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弓身。

“我来问一件事。”

“问。”

“自老国师重新掌权,下令各部族征募新卒,日夜操练。”

她的目光从校场转向鬼牙庭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

“四个月了,他从未向任何人表露过,何时再度南下。”

达勒然没有接话。

羯柔岚继续说下去,声音冷而清晰。

“他让你练兵,让我练兵,让百里炎练兵,他甚至让西部各部族把放牧的青壮全赶进了军中,但他什么都不说,不说打谁,不说什么时候打,不说怎么打。”

达勒然的嘴角动了一下,谈不上笑。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达勒然转过身去,走向草坡下方他自己的兵器架。

兵器架是临时用几根木桩搭起来的,简陋至极,上面横搁着一柄血色弯刀,刀身狭长微弯,刀背錾刻着细密的鳞纹。

他从架上取下弯刀,又从腰后抽出一块鞣制的软皮,然后蹲下身来,将刀横搁在膝头,开始一遍一遍地擦拭刀身。

软皮沿着刀脊缓缓推过,,金属表面在日光下显露出特有的光泽。

羯柔岚等了一会儿。

达勒然的视线始终落在刀面上,半晌后,他开口了。

“你想问的不是国师在等什么。”

“你想问的是,那支重甲骑兵,怎么打。”

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吹动了羯柔岚的发辫,辫中的白色翎羽轻轻颤动了一下。

羯柔岚不置可否。

“逐鬼关一战,你的赤勒骑正面撞上去,”她的声音沉了几分,“甲片崩裂,弯刀卷刃,骑弓射不穿,短锤砸不动,万名赤勒骑,回来的不到一千。”

达勒然擦刀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了起来,软皮推过刀身,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铁狼城巷战,”羯柔岚接着说,声音更轻了,“那个巨汉,身上的重甲刀枪不入,一个人堵在巷子里里,刀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达勒然没有说话,草原上的风变大了一些,将草场上扬起的尘土吹散了一片,远处传来新卒列队呼喝的声音,沉闷而整齐。

羯柔岚直视着达勒然的眼睛。

“我们的新卒,面对那样的敌人,再多也不够。”

达勒然没有抬头,继续擦他的刀。

“所以老国师才让你的羯角骑日夜练射。”

“让我用草原最老的法子,教这些崽子怎么用命换命。”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羯柔岚

“你问我怎么打。”

他将软皮叠好,塞回腰后,然后站起身来。

“我不知道怎么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刀身上鳞纹在日光下一闪。

“老国师负责算计,什么时候打,怎么打,他会告诉我。”

他的目光越过羯柔岚的肩头,投向南方,那个方向,千里之外的某座城池里,有一个打碎了他所有骄傲的年轻人,哪怕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让我杀谁,我便去杀谁。”

“上一次,是我输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多见的沉重。

“赤勒骑在那片雪原上流的血,我记着,这辈子都记着。”

“至于那支重骑军,老国师有办法,百里炎同样也有办法,我这种粗人,只需要知道如何做就好了。”

羯柔岚沉默了几息,罕见地扯了一下嘴角。

“你倒是想得明白。”

达勒然哼了一声,没接话,背过身去。

他走到兵器架旁边的一只水囊前,拔掉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冲掉了胸口上一层薄薄的汗渍。

这时,马蹄声响起,两个人同时望向了东北方向。

一骑快马正疾驰而来。

那匹马跑得极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烟柱。

草场上的呼喝声停了。

最先察觉的是那些赤勒骑老卒,他们的目光齐齐转向东北方,手中的皮鞭缓缓垂下。

新卒们也停了下来,列队站在原地,汗水流进眼睛也不敢伸手去擦。

那骑快马越来越近,马背上的人拼了命地抽鞭子,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起伏。

二人同时眯起了眼,都认出了来者是谁的人。

快马冲到了草坡下方,骑手一拉缰绳,战马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在地面上刨出了两道深槽。

骑手还没等马停稳,整个人便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脚落地的一瞬间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前冲几步,在距离达勒然与羯柔岚十步之外的位置单膝跪地。

他没有抬头看两位大将,声音嘶哑,气息还没有喘匀。

“国师令。”

“请达帅、岚帅,即刻前往府邸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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