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盛墨兰5
暮春时节的盛府,总被一层若有似无的槐花香笼罩着。只是今日,这香氛里却掺了几分压不住的躁动,连廊下那几只平日里爱梳理羽毛的雀儿,都扑棱着翅膀,在枝头焦躁地跳来跳去。
前厅里,盛紘手里捏着一封明黄的诰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声音都比往日高了三分:“朝廷恩典,擢升我为四品承直郎!不日便去京赴任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跟着起身道贺。王大娘子王氏喜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快,把那坛藏了三年的女儿红启了,再去后厨传我话,今日晌午的席面,要照着最高的规格办!”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扭头便对盛紘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离京前,我必得回一趟王家,也好让他们跟着高兴高兴,也得好好叙叙。”
盛紘捋着胡须,脸上笑意盈盈,正要点头应下,却见屏风后转出一抹纤弱的身影,正是林噙霜林小娘。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襦裙,鬓边斜插着一支珠花,袅袅娜娜地走上前,福了一福,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竑郎,大娘子说的是,只是……”她微微蹙起眉头,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忧虑,“妾身瞧着,卫小娘这几日的身子越发重了,郎中说她胎像本就不稳,离临盆也不过是这几日的光景。如今府里要忙着收拾行装,又要预备竑郎赴任的一应事宜,若大娘子再回了王家,老太太又一心要去城外的静安寺上香祈福,这府里的中馈,岂不是就空了?”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身侧的盛墨兰,也跟着上前一步。墨兰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眉眼间继承了林噙霜的婉约,却又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她脆生生地开口:“爹爹,母亲说的是。六姐姐的小娘,肚子大得都快走不动路了,这节骨眼上,府里可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扫了爹爹升迁的喜气?”
林噙霜适时地补充道:“竑郎,不是妾身多嘴。大娘子回王家,固然是该的,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卫小娘平安生下孩子,府里诸事妥帖了,再让大姐姐风风光光地回门,岂不是更好?”
王氏本就看林噙霜母女不顺眼,此刻听她们一唱一和,顿时气得柳眉倒竖:“林噙霜!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回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跟卫小娘生不生孩子有什么干系?府里的管事嬷嬷、婆子一大堆,难道还照应不过来一个待产的妾室?”
“大娘子息怒。”林噙霜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妾身只是忧心府里的事,绝无别的意思。若是大娘子觉得妾身说错了,那妾身给大娘子赔罪便是。”她说着,便要屈膝行礼,却被盛紘伸手拦住了。
盛紘心里本就对卫小娘的胎事有些挂心,一来是那毕竟是他的骨肉,二来也是怕在升迁的节骨眼上出什么乱子,影响了自己的仕途。此刻听林噙霜这么一说,便觉得颇有道理,当下便沉了脸,对王氏道:“够了!你且消停些!如今府里诸事繁杂,卫氏临盆在即,你身为当家主母,岂能在此时撂挑子回娘家?此事不必再议,你且安心留在府里,料理好一应事务!”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地想回娘家报喜,竟会被林噙霜这么一番话堵了回去,还被盛紘当众训斥。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盛紘的鼻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盛紘!你这个偏心眼的!你眼里只有林噙霜那个狐媚子,还有她生的丫头!我是你的正头娘子,回趟娘家都要看人脸色,我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洗手与你做妾!”
她一边哭,一边骂,前厅里顿时乱作一团。下人们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盛紘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喝道:“放肆!你简直是无理取闹!此事我已决定,休要再提!”
这场争吵,最终以王氏哭哭啼啼地甩袖而去告终。盛紘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胸闷气短,林噙霜忙上前替他顺气,柔声细语地劝慰着,墨兰也在一旁帮腔,说着王氏的不是。前厅里的喜气,被这么一闹,散了大半。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廊下的明兰听了个正着。她攥着衣角,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忧,转身便快步往后院跑去,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卫小娘。
卫小娘住的院落,是整个盛府最偏僻、最冷清的一处。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风一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更显得寂寥。卫小娘正靠在窗边绣着肚兜,那是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面色苍白,身形臃肿,每动一下,都显得十分吃力。
见明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忙放下针线,柔声问道:“明儿,怎么跑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兰跑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把前厅里的争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皱着小眉头道:“母亲,爹爹不让大娘子回王家,老太太又要去上香,往后府里可就没人帮衬我们了。我听说,林小娘和墨兰姐姐都不喜欢我们,她们会不会趁机欺负我们?”
卫小娘听了,沉默了半晌。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盛府的处境艰难。盛紘对她,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如今有林噙霜宠冠后宅,她这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妾室,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她轻轻抚摸着明兰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明儿,这盛府,不是久留之地。林噙霜心思歹毒,墨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等你爹爹赴任,这府里的水只会更深。我想好了,你去老太太那里吧。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又最是疼你,你跟着她,总比跟着我,在这深宅大院里蹉跎要好。”
明兰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不!我要跟着母亲!母亲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要离开母亲!”
“傻孩子。”卫小娘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母亲的身子,自己知道。这胎怀得辛苦,能不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都是未知数。你若跟着我,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在这盛府,可就真的孤苦无依了。老太太那里,才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啊。”
“我不管!”明兰倔强地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就要跟着母亲!母亲说过,我们母女俩要永远在一起的!您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明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卫小娘急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腹中的胎儿,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疼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变了调:“哎哟……疼……疼……”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明兰吓坏了,伸手想去扶她,却见卫小娘的裙摆下,渐渐渗出了一抹刺目的红。
“是……是要生了……”卫小娘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快……快去叫产婆……叫大夫……”
明兰慌得六神无主,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卫小娘一把拉住:“别慌……别怕……”
只是,这早产的动静,终究是闹大了。很快,就有婆子匆匆忙忙地跑到前厅去报信。
此时的前厅,盛紘还在为刚才和王氏的争吵烦闷,林噙霜正陪着他说话解闷。听到婆子来报说卫小娘早产了,盛紘心里一惊,立刻起身道:“快!备轿!去卫氏的院子!”
王氏本还在自己的院里怄气,听到消息后,也立刻带着人赶了过来。她心里虽对卫小娘没什么好感,但终究是盛紘的骨肉,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不好交代。
一行人匆匆赶到卫小娘的院子时,产婆已经被请来了,大夫也正在路上。王氏一进门,就看到卫小娘疼得在床上打滚,明兰哭得满脸泪水,守在床边不知所措。她皱着眉头,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早产了?”
产婆忙上前回话:“回大娘子的话,卫小娘这是动了胎气了。看这样子,怕是要难产啊。”
“动了胎气?”王氏狐疑地看向明兰,“明丫头,你说!你母亲好端端的,怎么会动了胎气?”
明兰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旁边一个伺候卫小娘的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开口:“回大娘子的话,方才……方才明姑娘和卫小娘吵了一架,卫小娘一急,就……就肚子疼了……”
这话一出,王氏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拔高了声音,嚷嚷道:“好啊!原来是这样!母女俩吵架,竟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吵得早产了!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鲜事!”
她的声音尖利,院子里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很快,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盛府。
盛紘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瞪了明兰一眼,心里满是不耐。林噙霜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又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劝道:“竑郎,你别生气。卫小娘也是一时情急,明丫头年纪小,不懂事罢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让卫小娘平安生下孩子。”
大夫很快就到了,一番诊治后,连连摇头。卫小娘的身子本就虚弱,又早产难产,情况十分危急。
产房里的哭喊声、呻吟声,一声声地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明兰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卫小娘的手,哭着喊道:“母亲!母亲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啊!”
卫小娘看着明兰,眼中满是不舍和心疼,她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吐出了一口血,便昏了过去。
“卫小娘!卫小娘!”产婆惊慌失措地喊道。
大夫连忙上前把脉,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对着盛紘和王氏叹了口气:“唉……脉象已绝……卫小娘她……去了……”
“什么?”盛紘愣住了,“那……那孩子呢?”
“孩子……也没能保住……”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明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母亲……母亲……”
王氏也愣住了,她虽然嘴上嚷嚷着,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外的墨兰看在眼里。她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看着明兰绝望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意。看盛明兰以后还拿什么理由对付林栖阁。
卫小娘一尸两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卫家。卫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卫小娘的姨妈,是个泼辣性子,听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一群人冲到盛府来闹。
“盛紘!你给我出来!”卫姨妈一进盛府,就拍着大腿哭喊道,“我家妹子好好的一个人,到你盛府来,怎么就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盛紘被她闹得焦头烂额,正要开口解释,王氏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指着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明兰,大声道:“卫家的!你别在这里撒野!要怪,就怪你家这个外甥女!是她和她母亲吵架,把她母亲气得早产,才落得这般下场!这一切,都是这个小丫头片子惹出来的祸!”
卫姨妈顺着王氏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浑身颤抖的明兰。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好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害死了你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明兰哭得更凶了,她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母亲走了,永远地走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辆马车停在了盛府门口。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本是去静安寺上香祈福,听到府里传来的消息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她一进府,看到的就是卫姨妈撒泼打滚,王氏在一旁煽风点火,盛紘束手无策,明兰哭得肝肠寸断的景象。
老太太的脸色沉得可怕,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都给我住手!”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姨妈看到老太太,心里也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家妹子做主啊!”
老太太没有理她,而是走到明兰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她。看着明兰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老太太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对着众人沉声道:“卫氏的后事,我会亲自料理。卫家的人,先回去吧。此事,我盛府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卫姨妈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的眼神逼退了。她知道,老太太在盛府的地位,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最终,只能带着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王氏看着老太太,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强辩道:“老太太,此事真的不能怪我。是明丫头和卫氏吵架,才……”
“够了。”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此事,我自有定论。”
她说着,又看向盛紘:“老爷,卫氏一尸两命,明丫头孤苦无依。从今日起,明丫头便跟着我住吧。”
盛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全凭母亲做主。”
王氏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她这么做,实在是别无选择。
从盛紘升迁的消息传来,到林噙霜撺掇盛紘不让王氏回娘家,再到卫小娘早产,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实则都透着一股诡异。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林噙霜的心思,她岂会看不穿?只是,这盛府的体面,终究是要顾全的。
卫小娘死了,明兰成了孤女。若是她不收留明兰,明兰在这盛府,只会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而且,这盘棋,既然已经布下了,她若是不接住明兰这颗棋子,岂不是前功尽弃?
老太太看着明兰哭得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好孩子,别哭了。往后,有祖母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明兰抬起头,看着老太太慈祥的脸庞,终于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墨兰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盛府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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