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富察仪欣1重写版本
康熙四十六年暮春,富察府的牡丹开得秾丽夺目,朱红廊柱下的青苔都透着几分繁盛气象,可府内的空气却像浸了冰,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院产房内,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沉寂。产婆抱着襁褓,脸上堆着喜色,声音却压得极低:“生了!是位千金格格!老大人盼了这么多年,可算得偿所愿了!”
仪欣在柔软的锦缎中睁开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香混合的味道。她甫一出生,便比普通婴儿清醒得多,眼珠乌亮如墨,不哭不闹,只安静地转动着,打量着周围陌生的陈设。产婆见状吓了一跳,连忙用襁褓将她裹得更紧些,喃喃道:“这小格格可真灵醒,刚出生就睁着眼瞧人,怕是个有福气的。”
仪欣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稚嫩——四肢柔软无力,连转动脖颈都费力,可脑海中却翻涌着前世的记忆。她瞬间理清处境:富察·仪欣,马齐五十五岁所得的老来女,比府中最小的兄长傅良还小五岁,是整个富察府晚来的珍宝。
可这份珍宝,生不逢时。
外间廊下,仆妇们的低语像蚊蚋般钻进耳中,“……听说皇上前日在乾清门,当着众臣的面敲打了八爷的人,说‘党羽勾结,乱我朝纲’”“老大人和佟大人走得近,这几日都在书房待到后半夜,连福晋都见不着面”“前儿个佟府的人来密谈,走的时候都没敢走正门”“可别出什么事才好,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靠着老大人呢”。
仪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于明白前世的症结所在。
前世她入宫后胆小懦弱、事事依附他人,最终落得凄凉下场,从不是天生怯懦,而是自记事起,富察府就笼罩在政治漩涡的阴影里。马齐与佟国维力挺八阿哥胤禩,早已惹得康熙不满,朝堂之上风声鹤唳,家族随时可能面临倾覆之灾。嬷嬷们日日耳提面命“谨言慎行,不可张扬”,兄长们在外行走如履薄冰,连咳嗽都要压着声响。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早已将“自保”刻进骨髓,入宫后见家族自身难保,自然只能慌乱依附他人,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更让她心惊的是,前世马齐虽未因胤禩之事遭重罚,却也始终被雍正帝猜忌,富察家在朝堂上步履维艰,这才让她在后宫孤立无援。这一世,她必须在雍正上位前,推动家族改变立场,缓和与未来皇权的关系。
这才是她扭转命运的关键——不仅要护家族避开倾覆之险,更要为家族铺就一条与新君共生的后路。
马齐快步走进来,朝珠在青缎官袍上轻轻晃动,眉宇间带着朝堂上未散的疲惫,眼下的乌青藏都藏不住。可在看到襁褓中女儿的那一刻,所有的沉郁都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笨拙又珍视,生怕稍一用力就伤了这娇嫩的小生命。
“仪欣……我的乖女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委屈你了,生在这样的光景里。你要平安长大,安稳度日就好,莫要像阿玛这般,卷入这些身不由己的纷争。”
仪欣虽然不能说话,却能清晰听懂他的话。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随即伸出柔软的小手,凭着婴儿的本能,紧紧抓住了马齐的手指。那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仿佛在回应他的期许,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马齐一怔,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寻常婴儿刚出生只会哭闹,可她却安静得过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竟像是能听懂他的心事一般。“这孩子……”他心中微动,抱着仪欣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心中那股沉甸甸的疲惫与酸楚,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仪欣心中微震。原来马齐早已看透时局,只是身处局中,难以脱身。她用婴儿最本能的方式回应他——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这一世,她不仅要为自己活,更要护住这个小心翼翼呵护她的家族,为富察家寻一条稳妥的出路。
日子在沉郁的氛围中缓缓流转,仪欣渐渐适应了幼童的身体,也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她知道,以她孩童的身份,太过显露锋芒只会引人忌惮,唯有“藏巧于拙”,借着孩童的天真,潜移默化地影响马齐的决策。
三岁时,马齐因朝堂之事烦忧,回到府中仍眉头紧锁,连晚膳都未曾动几口。仪欣拉着丫鬟的手,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书房门口,小脸上满是认真,用稚嫩得还带着奶气的声音说:“阿玛,饿……吃饭饭。”
马齐愣住了,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那清澈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杂质,却莫名让他心头一软。他放下手中的奏疏,苦笑着起身:“好,听我们仪欣的,吃饭。”
饭桌上,仪欣用小银勺舀了一勺软烂的米粥,递到马齐嘴边:“阿玛,吃。先生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她想说“才有力气扛事”,却因年纪太小,只能笨拙地换了个词。
马齐心中一暖,张口吃下米粥,忽然想起女儿方才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问道:“仪欣,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仪欣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先生说,泰山……倒了也不怕,站稳就好。”她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简化成了孩童能理解的话语,却精准抓住了核心——越是局势混乱,越要坚守本心,不盲目跟风。
马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的眼神里,没有同龄人的懵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女儿吃完了饭。那天夜里,书房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但仪欣隐约听到,他召来了心腹幕僚密谈,话语中似乎提及“远离党争,专注实务”。
四岁时,仪欣主动向马齐提出要读书识字。马齐起初不愿,乱世之中,女子太过聪慧未必是好事,他只想让女儿安稳度日。可仪欣的理由却让他无法拒绝:“阿玛常说,富察家的人要知礼守矩。若我连书都不读,如何知晓何为进退,何为分寸?将来若真有变故,我也能明辨是非,不给阿玛添麻烦。”
马齐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他请来了京中有名的女先生,教仪欣读经史、习女红。仪欣学得极快,不到五岁便能背诵《论语》,但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才学,只在马齐处理政务之余,缠着他讲些历史故事,尤其偏爱听那些“贤臣避祸、以实务立身”的典故。
“阿玛,你说那郭子仪,为何能在乱世中保全家族?”一日午后,仪欣坐在马齐膝头,翻着手中的绘本,故作天真地问道。
马齐抚着她的发顶,笑道:“因为他懂进退,不恋权,皇上用他时便披甲上阵,天下太平便解甲归田,从不多言政事。”
仪欣眨了眨眼,轻声道:“那若是有人逼着他选边站呢?他不选,会不会被两边都不容?”
马齐一怔,随即明白了女儿的顾虑。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仪欣,朝堂之事,远比史书复杂。但记住一句话,凡事留有余地,不把路走绝,更要凭着真本事立身。皇上英明,终会看见实心做事的人。”
仪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插画,心中却已了然。马齐口中的“皇上”,或许此刻尚未明确,但“以实务立身”正是接近未来君主雍正的关键——她清楚记得,雍正帝最看重的,便是勤勉务实、不结党营私之人。
除了读书,仪欣还悄悄央求二哥傅庆教她些基础的防身术。前世她手无缚鸡之力,入宫后连自保都做不到,这一世,她必须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妹妹,这些拳脚功夫太过粗野,你是金枝玉叶,怎好学这些?”傅庆连连推辞,舍不得让这个最小的妹妹受半点苦。
仪欣却不依,拉着他的衣袖软磨硬泡:“二哥,我不要学多厉害的功夫,只求遇到危险时,能有机会逃跑就好。我不想成为家族的累赘,更不想让阿玛和兄长们为我担心。”
傅庆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只教了些简单的闪避、挣脱技巧,可仪欣学得格外认真,每日清晨都会在院子里悄悄练习,手心磨破了也只是用绢子裹住,从不叫苦。她知道,未来无论是入宫还是面对家族变故,自保都是底线。
康熙五十二年,马齐六十大寿。族中长辈齐聚,席间难免谈及朝堂局势。此时太子胤礽已被复立又废黜,夺嫡之争愈发激烈,胤禩党羽四处活动,不少人都劝马齐“再往前站站”,巩固与胤禩的关系。
“老大人,如今八爷那边势头正盛,朝中半数官员都向着他,咱们若是再迟疑,恐怕会被边缘化啊。”一位族叔端着酒杯,语气急切地劝道。
马齐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却见仪欣端着一杯果汁,迈着小步子走到席间中央。她穿着粉色绣折枝海棠的小袄,模样娇憨,声音却清脆响亮:“阿玛常教我们,富察家的家训是‘守拙’。仪欣听先生说,墙上的藤萝看着攀得高,风一吹就倒;院子里的松柏看着长得慢,却能经得住百年风雨。人若是一味跟着别人走,万一前面是悬崖,岂不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还说,真正的安稳,不是靠跟着谁,而是自己站得稳。就像阿玛处理政务,做得好,皇上自然会看重呀。”
满座皆惊。
一个六岁的孩童,竟能说出如此通透的话,既点出了依附他人的风险,又暗合了“以实务获圣心”的道理,巧妙地为马齐提供了拒绝结党的理由,还保全了他的颜面。
马齐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放下酒杯,沉声道:“仪欣说得对。富察家世代为官,靠的是恪尽职守,而非结党营私。往后,府中之人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朝堂纷争,少议为妙。谁若敢私下参与党争,休怪我不念亲情!”
族中长辈们面面相觑,终究没再多言。他们都看出来了,马齐的立场,已然悄然改变——从“依附胤禩”转向“中立务实”,而这转变的背后,竟有几分这年幼格格的影子。
夜晚,仪欣躺在绣着缠枝莲纹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她知道,自己的话像一颗石子,在马齐心中激起了涟漪。这一世,她没有让家族重蹈前世“过度依附胤禩”的覆辙,而是引导马齐走向“务实中立”的道路,这正是雍正上位前,富察家最该走的稳妥之路。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牡丹的清香。仪欣握紧小小的拳头,心中默念:这一世,有她在,富察家不仅能避开倾覆之灾,更能借着“务实”的标签,悄悄靠近未来的皇权中心。她要凭着自己的智慧,护家族安稳,也为自己挣得一份在后宫立足的底气。
月光洒在她稚嫩的脸上,映出一双坚定明亮的眼眸,像暗夜里悄然亮起的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局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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