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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0章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老李住院的消息,是立冬那天传来的。

阿黄记得那个早晨。天冷得出奇,屋檐下挂了一排白惨惨的冰溜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铅灰色的天空,像谁用炭笔在纸上划下的凌乱线条。它趴在藤椅旁边,把鼻子埋进那堆已经干枯卷曲的落叶里,嗅着上面残存的最后一点烟草味。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它必须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鼻尖上,才能捕捉到一丝一毫。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进来的是王婶和她的大侄子。王婶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李的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阿黄再熟悉不过的那件。棉袄上还沾着老李早晨喝粥时不小心滴上去的米汤印子,阿黄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朝王婶身后张望。门口空空的。没有人弯着腰走进来,没有人用那沙哑的声音喊它“阿黄,过来”。只有风灌进院子,把地上的碎叶子吹得打了几个旋。

王婶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冷风的温度。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忍着什么:“阿黄,老李他……他住院了。这几天你就跟着婶子,婶子给你弄吃的。”

阿黄歪了歪脑袋。

住院。它记得这个词。上回老李咳嗽得特别厉害的那几天,王婶就站在院子里说过这个词。“得住院”,“不住院不行”。然后老李摆了摆手,说“住什么院,我这把老骨头,住进去就出不来”。王婶气得骂了他两句,最后也没能把他拽上车。

可现在,老李还是去了。在阿黄不知道的时候。

它不知道是怎么去的,是那辆白色的、车顶闪着红蓝光的车?它远远见过那种车,发出尖锐的叫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巨兽。有一回它在巷子口看见那种车从街上呼啸而过,叫声刺得它耳朵发疼,它夹着尾巴跑回了院子里。老李那时候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那声音,手里的烟卷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吸了一口,说:“又有人被拉走了。”

现在,老李也被拉走了。

阿黄从王婶的手底下钻出来,跑到院门口,冲着巷子外面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应。老李的脚步声不会在那头响起了,他那双磨歪了后跟的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不急不缓——再也听不到了。

王婶把它拽回了屋里。她往阿黄的食盆里倒了些剩饭,拌了点菜汤,又把一碗水放在旁边。然后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环顾着四周。藤椅、旧毯子、墙上的照片、灶台上喝了一半的粥。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停留,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老头子,一辈子要强。到头来……”她没有说下去。

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它没有去碰食盆里的饭,虽然它已经饿了一早上。它只是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听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巷子里有人走过。挑担子卖豆腐的老陈,脚步重,扁担吱呀吱呀响。它认得。去上学的隔壁小丫头,蹦蹦跳跳的,书包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它认得。但它没有动。它们都不是它要等的声音。

它要等的声音,是老李那双磨歪了后跟的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啪嗒,不急不缓。

住院的第三天,王婶带阿黄去了一趟医院。

它从来没有进过那样的地方。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又苦又涩,像打翻了的药瓶子。有人在走廊里咳嗽,有人在低声啜泣。穿白大褂的人脚步匆匆,推车上的金属器械叮当作响。

阿黄夹着尾巴,紧跟在王婶腿边。

它在一间病房里见到了老李。

老李躺在一张窄窄的白床上,鼻子里插着透明的管子,手臂上扎着针,连着一根细细的软管,软管那头吊着一个倒挂的瓶子。他瘦了。才几天不见,颧骨就高高地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露在被单外面的那只手,青筋和骨节的轮廓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与山脉,皮肤上还贴着白色的胶布,胶布下面是一小块淤青的针眼。

阿黄愣在门口。

它不敢相信那是老李。老李不是这个样子的。老李应该是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是端着热粥吹气的,是用粗糙的手掌揉它耳朵的。老李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的人,不是老李。

可那气味是老李的。烟草味被药水味盖住了大半,但它还是闻到了。就在那层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底下,藏着老李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捧余烬。还有那件搭在床尾的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沾着米汤印子的,是它每天早晨都要用鼻子拱一拱的那一件。

阿黄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指。那只手很凉,凉得它心里一颤,但它没有缩回去。它一口一口地舔着,呼出的热气濡湿了老李的手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流失的温度一点一点找回来。

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阿黄,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认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才有一丝沙哑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阿黄……”

阿黄的尾巴疯狂地摇了起来。它拼命地舔老李的手,舔他的胳膊,舔他能碰到的任何地方。它想告诉他,它来了。它一直在等他。院子里的落叶又攒了好多,它都叼到藤椅下面了,厚厚的一层,够他暖和一整个冬天了。

老李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在阿黄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然后慢慢滑下来,落在阿黄的脖子上。

“乖……乖狗。”

阿黄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有好多话想说,但嘴里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它不知道老李能不能听懂。它希望他能。

护士进来了,说探视时间到了。王婶红着眼眶把阿黄往外拽。阿黄的四只爪子扒着光滑的地板,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脖子上的皮项圈勒得它喘不过气来。它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正侧着头看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有泪,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后来阿黄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不舍”。

病房的门在它面前关上了。白色。冰冷的白色。

它不知道,这扇门再也不会为老李打开了。至少,不会再由老李亲手打开。

从医院回来之后,阿黄每天傍晚都去巷子口等。

它选的位置很准——就在巷口那根歪了半截的电线杆底下。以前老李出门回来,总是从那个方向出现。他的身影会先出现在巷口的拐角处,灰扑扑的衣裳,佝偻的背,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阿黄老远就能认出来,尾巴比眼睛先做出反应。然后它会飞跑过去,绕着老李的腿转圈,用鼻子拱他的手。老李会低头看它,笑着说:“等着急了吧?走,回家。”

现在,它还在等。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在它身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隔壁的张婶出来倒垃圾,楼上的刘叔遛完弯回家,放学的孩子们笑着跑过去。它抬头看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都不是。不是那个走得很慢的、灰扑扑的身影。

有人给它扔过半块馒头,有人蹲下来摸过它的头说“这狗真乖”,有人叹着气说“它还在等呢”。阿黄听不懂那些话。它只知道,老李会回来的。他答应过。

那天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很好,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摸着它的脑袋说:“阿黄,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它摇了摇尾巴,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它不知道这叫做“承诺”。它只是信了。信得彻彻底底,信得毫无保留。

可老李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巷子口的梧桐树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阿黄还是每天傍晚去等,坐在那根歪电线杆底下,一动不动地朝着老李每次回来的方向张望。

王婶来叫过它很多次。她把饭菜端到院子里,把水盆放在藤椅旁边,在屋檐下给它铺了一个旧棉垫子。阿黄吃了饭,喝了水,在棉垫子上睡一会儿,然后又去了巷子口。

它瘦了。背上的肋骨开始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皮毛都能数清楚。它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看人的时候不那么亮了。但耳朵还是竖着的。尾巴在听见类似老李的脚步声时,还是会飞快地摇几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暗了。

有一天夜里,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阿黄是被冻醒的。它蜷在老李的藤椅上——那把藤椅现在就摆在屋檐下,是它唯一愿意过夜的地方。雪花落下来,落在它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它睁开眼睛。

满院子都是白的。藤椅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那堆藤椅下的落叶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片卷曲的边角,金黄的颜色在白雪下面隐隐约约,像是被埋起来的秋天。

它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藤椅下面,用鼻子拱开积雪,把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叼出来,重新堆好。它做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雪还在下,落在它的背上、头上、尾巴上。它没有管。它只是把那些叶子拢在一起,用爪子压了压,然后用身子挡住飘过来的雪。

这是老李的叶子。不能湿。不能烂。要留着。等老李回来,这些叶子就能铺在他脚下,暖暖他的脚。他的脚一到冬天就凉,阿黄以前趴在藤椅下面的时候,总把自己的肚子贴在他的鞋面上,用体温替他焐着。有一回老李低头看它,笑着说:“你这狗,比热水袋还管用。”阿黄摇了摇尾巴,把这句话也吞进了肚子里。

现在它焐不到老李的脚了。但它可以焐着这些叶子。叶子是老李的,焐着叶子,就好像还在焐着老李。

它把鼻子埋进落叶里,闭上眼睛。

那一夜,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雪,也没有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太阳,梧桐树还绿着,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茶缸里冒着热气。他低头看它,眼里带着笑,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被风吹散的云。

“阿黄,过来。”

它跑过去,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里。那只手又暖又厚实,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使劲地摇着尾巴,使劲地舔他的手。

然后它听见老李说:“跟我回家吧。”

它猛地睁开眼睛。

雪还在下。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上没有人。茶缸搁在灶台上,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墙上的照片还在,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

老李没有回来。

阿黄把脑袋重新埋进落叶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那声音小得连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都比不上,但在那个寂静的冬夜里,它却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王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它的身子蜷成一个团,把头埋在那堆落叶里,一动不动。王婶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它的鼻子。

是热的。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把棉袄脱下来盖在阿黄身上,声音有点发抖:“你这傻狗,冻坏了可怎么办。老李要是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阿黄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它不怕冷。它怕的是,老李再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黄还是每天傍晚去巷子口等,坐在那根歪电线杆底下,朝着老李每次回来的方向张望。只是它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从院子走到巷口,要歇两回。它的眼睛也越来越浑浊了,看东西的时候要眯起来,有时候连王婶走过来都认不清。

但它认得老李的气味。那条旧毯子上的烟草味,藤椅靠背上的头油味,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上的米汤味。它每天都要去闻一闻,把这些味道牢牢地记住。它怕有一天自己会忘记。忘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天傍晚——它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可能是腊月,也可能是正月,它已经分不清了——它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它还是那只小黄狗,被人扔在垃圾桶旁边,又冷又饿,浑身发抖。然后一双暖烘烘的大手把它托了起来,那双手又厚又稳,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抬头看,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它在梦里拼命地摇尾巴。尾巴摇成了一朵花,一朵金黄色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它想回答他。它想说,好。我跟你回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它没有说出口。因为在梦里,它已经到家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绿了。藤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袄,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他低头看它,笑着招了招手。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件金色的披风。

阿黄朝他跑过去。跑得很快,像年轻时在护城河边追柳絮那样快,四条腿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它扑进老李怀里。老李接住了它,笑着说:“等急了吧?”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那上面有短短的胡茬,扎得它舌头痒痒的。它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不像老了以后那样沙哑沉闷。

老李的手落在它耳朵后面,揉了揉那个它最喜欢被摸的地方。

“走,回家。”

阿黄的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它终于等到了。它就知道,老李不会骗它的。它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这一回,他不会再走了。这一回,它也不用再等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铺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那堆落叶在藤椅下面静静地躺着,被雪水濡湿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巷子口那根歪电线杆底下,已经没有了阿黄的身影。

但它还在等。

在梦里,在风里,在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里。它把自己活成了一道等待的姿势,活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梧桐树会在春天重新发芽。院子里的阳光会重新变暖。那把藤椅会一直摆在原来的地方,椅下堆着落叶,落叶上残留着烟草的味道。

而阿黄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地跑向那个身影。一遍一遍地听见那句——

“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它从来不曾离开。它只是在等待里,找到了唯一能抵达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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