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请问你现在那边是几点
刚到外婆家的第一周，顾潇渊觉得自己的作息跟猪没有区别。
睡到中午起来，跟他们一起吃个午饭。
饭后在院子里喂一喂鱼，晒晒太阳，再跟外公去遛一遛桃酥。
下午陪外婆看甄嬛传，吃吃果脯喝喝茶。
晚上帮外婆择菜，吃完饭后躺在摇椅上歇会儿。
怪不得历史上的名人都喜欢隐姓埋名，居于山林。
看似无忧无虑，实则是养精蓄锐呢。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她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这天下午，顾潇渊跟外公出去买东西，遇到他的熟人。
“小姑娘有男朋友没有呀？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顾潇渊就乖巧地笑笑：“有的有的，阿姨。”
“你这么漂亮，小伙子长得什么样啊？”
——您回家打开新闻频道就看到了。
于怀中觉得奇怪，“渊渊，那怎么没听到你跟男朋友打电话？他一点也不关心你呀。”
因为我把人家拉黑了，她在心里说。
“外公，我们年轻人都喜欢打字的！”
饶青山没想到，他还有被当成年轻人的一天，隔着两百公里打了个喷嚏。
“饶书记，要不要我把窗户关了？”
饶青山抖了抖指间的烟头，“不用，透透气。”
这是她走后的第一个礼拜。
失去小猫后，心烦意乱的某人又开始抽烟了。
除了离开的那天，萧凯在机场给张明宇通报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饶青山只能偷偷给手机上的天气app，添加上一个地名——安东省，萧安市。
那也是他的老家，在那里他度过了十年的孤儿院时光，直到他在社会人士的资助下考上大学。
那时他就决定要回报社会，要做一个有贡献的人。
饶青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着这一方几十平的办公室，触景生情。
“饶书记，这是王台长交上来的廉洁检查报告。”
一叠厚厚的A4纸被钉得整整齐齐，张明宇将它放在饶青山的办公桌上。
上周三，临近走访调研的尾声，饶青山在电视台的会议室上扔下一颗无声的炸弹。
“马上到年底了，巡察组的同志会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驻点巡察。”
暖气开得太足，他的行政夹克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上。
他环顾一周，加重了咬字。
“重点是检查廉洁纪律的执行情况，并且——回溯到过去五年。”
“在座的各位传达下去，务必配合。”
从会议室出来后，在岗的主持人都站成两排，目送着饶青山穿过走廊。
文莉站在左边的第一个，笑得甜美而僵硬。
“饶书记好。”
饶青山轻轻扫视她的脸，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群人陪他走到大厅门口，红旗早已停好，在上车之前，饶青山突然转身。
他回头看向王台长：“这次的检查，不仅是针对领导，还包括所有正式编制的员工。”
“王台长，你要多费心了。”
“饶书记，我一定费心！您慢走！”
饶青山说完迈步坐进车内，张明宇为他关上门。
黑色车窗膜遮住了王台长迎送的视线，没人看到饶青山瞬间阴沉下的脸色。
“饶书记，听说电视台的那些领导现在都焦头烂额的。”
饶青山放下钢笔，揉了揉指腹的薄茧，嗓音顿挫。
“正常领工资，按规定提供银行流水记录，有什么可焦虑的？”
事实上，王台长不仅焦虑，还寝食难安。
他翻来覆去的失眠：饶青山怎么就突然想了个回溯五年呢？
自己公款吃喝、日常报销，还有以权谋私的事...
其实南汀电视台的美女不少，他本来可以找别人给饶青山送人情。
是马晓波让他接纳文莉，让她走后门，从淮川市到了南汀电视台。
严格来说，文莉并不算马晓波的女人，只是跟他各取所需。
她真正要攀的高枝，是这位前途无量的饶书记。
那时他想着，如果把她送上饶青山的床，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就跟昏了头似的。
结果文莉碰了壁，自己也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还有他为文莉牵线搭桥的那些引荐费、茶水费...
王台长越想越怕，半夜惊出一身冷汗。
背着熟睡的老婆，他偷偷去了书房，叼了根烟，在搜索框敲下一行字：主动投案可以依法从轻吗？
十二月初，南汀市暗流涌动，萧安市风和日丽。
顾潇渊很快就习惯了在郊区的生活，也不睡懒觉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打一套八段锦。
不仅修身，还养性。
南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她都淡忘了不少。
每天都可以打电话骚扰赵若彤，给她看桃酥的视频。
但就是很想陪她吃饭的某人，给她买包买车的某人，哄她睡觉的某人。
偶尔饶青山的身影也会在电视上一闪而过，不过都被外婆换了台。
她只能深夜趴在被窝里，咬着手指甲，看某人穿着黑色夹克去考察现场、开会讲话的视频。
他瘦了，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了，眼尾的细纹好像也深了一点。
顾潇渊没心没肺的想：不会是因为想她而哭的吧？哈哈哈哈哈。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呈大字形躺着，头发比夏天更长了一截，海藻般地散开。
盯着天花板，她眼眸流转，楚楚可怜。
想他，想他。
饶青山，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应该有吧，那么大的领导，那么好吃的食堂。
饶青山，你有没有好好穿衣？
他去的地方应该都有空调吧。
饶青山，没了我，你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也是，饶书记的唯一高消费都在自己身上了。
他只用大宝，所以才长了眼纹。
凌晨一点，顾潇渊点开相册，翻到他们在度假山庄拍的合照，还有她给他拍的人生照片。
耳机里传来黄小琥如美酒般沉醉的声音。
“请问你现在那边是几点
有没有我的香味在身边”
凌晨一点，饶青山坐在顾潇渊留下的奔驰车里，听着午夜的都市电台，默默抽着烟。
“请问你现在那边是几点
会不会还放有我的照片”
他闭上眼，轻轻吸气。
她的香水还是那么持久，留下淡淡的玫瑰味，就像她还坐在自己身边一样。
“想起你的手 点燃你的烟
抖落的思念 慢慢将我包围”
经过一阵休息后，顾潇渊重振旗鼓，开始着手在萧安市开店。
不过萧安和南汀的经济发展还有一定差距，没有那么多小资情调的咖啡店。
虽然这代表她的竞争对手少了，但也说明她的受众不多。
好比上海，即便精品咖啡店很多，但因为整个城市都热衷咖啡文化，所以个体小店也能生存下来。
她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的上班族都钟爱大型连锁的咖啡品牌。
因为一杯只要9块9，又快捷又便宜。
顾潇渊觉得，她没必要去跟上市公司卷，准备另辟蹊径。
这天她正在家里冥思苦想，有人按了门铃。
桃酥兴冲冲地跑过去，汪汪了两声。
是林秀清邀请来做香肠和腊肉的邬老师。
虽然顾潇渊不知道鲜花饼是怎么变成香肠腊肉的，她依然配合的当好她们的试吃员。
邬老师和她的外婆一边做香肠，一边聊家常。
“邬老师，上周你没来，我听说你们外聘的那位老师结婚啦？”
“是的，林老师，我去吃喜酒了。”
“真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我们家渊渊的喜酒啊。”
若是换了以前，顾潇渊肯定反驳：“外婆，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别再催婚啦。”
但现在，她只想点头迎合——外婆，我可太想让你早点吃上了。
“你们家渊渊，又漂亮又有文化，不用担心的。”
“不过，郭老师结婚后，就要离开福利院了。”
邬老师打心底高兴，但也有烦恼。
“孩子们好不容易有一个英语老师，现在又要重新招聘了。”
从对话中，顾潇渊得知这家孤儿院叫朝光儿童福利院，在萧安市的郊区，已经运营好多年了。
因为成长环境的特殊，除了少部分能读完高中、大学，大部分孩子长大后都去学了烹饪、汽修等。
“诶，你们福利院附近不是有小学和中学吗，应该很好找到人选呀。”
“林老师，我们院的编制名额太少了。再说现在年轻老师挤破了头也要去公立学校，肯定不愿意来我们福利院呀。“
“再找到合适的志愿者前，我只能先暂停孩子们的英语课了。”
顾潇渊在旁边听着，咬了咬唇：“邬老师，当志愿者需要什么条件啊？”
“小渊？”
邬老师惊喜地抬头，“你想要尝试吗？”
“呃...”
因为有前车之鉴，顾潇渊先确认了一下：“邬老师，只当志愿者，是不是对背景要求没那么严格？”
“因为...我虽然留过学，但没有相关工作经历哦。”
“这个没关系的，因为是志愿者，各方面要求都比编制岗位松一点。”
林秀清知道孙女担心的是什么，但她跟邬老师关系太好了，因此并不反对。
“渊渊，去了好好帮邬老师。”
“嗯嗯，我会哒。”
顾潇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接下这个担子。
或许是因为来萧安市之前，于晓岚跟她说的那句交给天意。
她便想，多做一些好事，行善积德吧。
万一真的感动了月老呢？
再说志愿者的工作不需要朝九晚五，只用每天去给孩子们上两个小时的英语课就好。
这样也不会影响她的创业安排。
不过因为这一善举，顾潇渊还有了新的收获。
朝光儿童福利院在朝光路上，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朝光路小学和一所初中。
顾潇渊第一次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小学和初中放学。
乌泱泱一片穿着校服的精灵跑出校门，来接孩子的父母排成长长的队伍。
“妈妈，我要吃蛋糕！”
“好，回家就吃。”
她环顾四周，发现因为交通管制的原因，只有家长的车辆可以驶入这条路段。
校门口并没有什么推着车的小商小贩，沿路也只有几家餐馆。
街道很整洁，很规范，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往福利院走去。
邬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面积不大，但是墙上贴满了照片。
顾潇渊从桌上的立牌知道了她的名字。
邬蓓雅校长。
“小渊，你来啦！”
“邬校长您好！”
顾潇渊点点头，今天穿了一件米色毛衣配牛仔裤，外面是白色的大衣，长发扎成高马尾。
清淡而青春，倒真有几分老师的样子了。
“不用叫我校长，叫我邬老师就行。”
有这样的高材生愿意来教孩子们英语，邬蓓雅高兴地合不拢嘴，更加喜欢这个女孩子。
她给顾潇渊倒了一杯茶，脸上是亲切和蔼的笑。
“小渊，你先坐着等一下，我去找行政老师拿志愿者个人信息表。”
“好的邬老师。”
等待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发现邬老师还挺有生活情趣的。
虽然飘窗的台子很窄，但上面放了一大盆康乃馨，都是鲜艳温暖的颜色。
一旁的茶水柜子上还摆着十几个手工泥人，看上去都是孩子们的作品。
她又转到那副照片墙，发现是历年历届孩子们的合影。
今年的照片上，邬老师站在c位，左右各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和颜悦色。
“小渊，表找到啦。”
顾潇渊从照片墙收回目光，坐在办公桌前，按邬老师的提示填了表。
“小渊，我真的很感谢你。”
她温声细语，眼里满是热忱。
“志愿者是没有工资的，你能来，我很感动。”
顾潇渊弯了弯眼睛：“没事的邬老师，举手之劳而已。跟玩两个小时手机相比，教孩子们两个小时英语有意义多啦。”
“那我现在带你去参观一下福利院，小顾老师。”
邬蓓雅挽着她起身，笑盈盈地去了兴趣教室。
顾潇渊没想到自己也有当老师的一天，心里暖洋洋的，很有成就感。
这小顾老师的称呼，听着怎么那么顺耳呢，嘿嘿。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风带起一阵花香的涟漪拂过照片墙。
左上角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邬蓓雅站在最后一排。
在她右手边前面一排的，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小男孩。
头发短短的，望着镜头，一脸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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