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陆文轩:当事人亲自答题
陆文轩号舍。
陆文轩一身夹棉布袍,身姿坐得极正。
当天下绝大多数举子正被案语里那句不增天下之税逼得绝望崩溃。
当魏云深琢磨着怎么在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里暗加火耗与盐茶杂税。
陆文轩却只是平淡地摇了摇头。
“满朝文武,甚至连至公堂上的主考官,都觉得商贾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守财奴。”
“何其可笑,何其天真。”
作为江南第一豪商世家陆家的少主,作为大夏首家高奢成衣商号惊鸿总店的主理人,更作为带头掏出真金白银认购通天阁建设凭证的第一出资人……
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他陆文轩更懂这庞大的商贾阶层,到底在怕什么,又到底在渴求什么!
天下的大商贾,缺银子吗?
不缺。
晋陕大盐商的地窖里,白银垒成了墙。
江淮茶巨的庄园里,铜钱烂断了绳索。
江南丝绸大户的库房里,现银多得要用大秤去称。
可他们为什么宁可让白银在地窖里发霉生锈,宁可看着大夏国库空虚如洗,也绝不肯主动拿出一两银子借给朝廷?
因为怕!
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在大夏立国二百年的祖制里,商贾是下九流的贱籍。
在大夏士大夫的眼里,商人就是为富不仁的硕鼠,是圈养在栏圈里随时准备宰杀的肥羊!
任凭你家财万贯,任凭你富可敌国,地方上一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知县,只要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把你的百年家业查抄一空。
九重深宫里的天子只要哪天缺了修殿宇的银子,一道密旨下来,就能将你全族打入大牢,抄家灭门。
“商人不怕亏钱,商人怕的是抄家!”
“商人不怕国难,商人怕的是朝廷借了钱之后,顺手把借条连同债主的脑袋一起砍下来灭口!”
朝廷若是去向商贾借高利贷,商贾只会觉得这是催命的断头饭。
利息再高,也得有命去花。
面对朝廷的强行借贷,天下巨商唯一的反应,就是连夜转移资财,哭穷推诿,把粮食和白银死死锁在深窖之中!
“开源之道,若只盯着商贾兜里的白银,那便永远落了下乘。”
“大夏要向商贾借的,从来不只是银子,是民间的产业。”
朝廷修通天阁,要赈济百万流民,要充实九边边防……
这三桩滔天大难,真正卡住朝廷脖子的,难道仅仅是国库里缺少的那几百万两冰冷的白银碎块吗?
大错特错!
朝廷就算有了银子,银子难道能直接拿来当饭吃,当城砖砌吗?
朝廷拿了银子,最终还不是要派出一拨又一拨的贪官污吏,拿着银子去市场上高价采购大宗物资?
去买木材,去买太湖巨石,去买生铁铜料,去买百万石粮食,去雇佣成千上万艘运输船队。
而在这采买转运的层层盘剥之中,几百万两现银至少要被地方胥吏和奸商贪墨吃掉一半以上。
“通天阁真正缺的,是建材。”
“九边真正缺的,是粮秣与兵器。”
“流民真正缺的,是口粮与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工位。”
既然如此,朝廷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向商贾兜里硬掏白银现钱?
陆文轩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震惊当世的四个大字。
“实业入股。”
“以实物折资入股,官民合营。”
有钱的出钱,有实业的出物资。
作为大买卖的操盘者,陆文轩提出了一个宏大构想:
朝廷不必单向搜刮现银,朝廷直接向天下各大商帮开放大夏国家重点工程实业入股特权。
通天阁复工,需要数千根高逾十丈的金丝楠木,需要数万方坚硬沉重的太湖条石,需要千万块精制琉璃瓦与生铁铆钉。
九边空虚,需要上万石高粱黑豆与大批精良皮甲。
畿辅流民,需要成千上万艘货船和马帮将他们转运分流。
这些东西,在国库里没有,但在天下各大商帮的手里,却是他们代代经营,积压在库房里的现成产业。
徽商手里握着大夏八成以上的深山林场与巨木采伐权。
晋商手里控制着太行山脉最大的铁矿与冶铁作坊。
江淮粮商手里囤积着数百万石陈粮与数百条大型粮船。
江南丝商手里掌握着数万张织机与庞大的物流驿道。
陆文轩在表文中大声疾呼:
朝廷当打破现银募捐的死板规矩,准许各大商帮以其麾下的物资、建材、粮食、运输船队,直接按市价折算为真金白银,作价入股通天阁与九边国家工程。
“不用朝廷拿出一两白银去市面上采买!”
“天下最庞大、最精良的实业供应链,在一夜之间,全数被调动起来,化作了大夏国家工程源源不断的血液与骨肉。”
但是,商人凭什么把压箱底的木材、粮食、船队白白送给朝廷?
这就触及到了陆文轩整个方案中的一张王牌。
“予义商以护符!”
朝廷不用掏银子,朝廷拿出的是天下商贾连做梦都想求来的天子特权。
颁布《大夏义商庇护律》。
凡是以实物入股工程达万两以上之商号,由朝廷颁发大夏皇家供货商金牌,悬挂于商号大门。
明文规定:地方州县官府、关津胥吏,十年之内,严禁以任何名义向该商号索要无名苛税与摊派,违者按贪赃枉法论处。
商贾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财产安全护城河!
“不增天下农桑一文一厘之赋税。”
“以民间之实业,充国家之大工。”
“以天子之尊严,解商贾之世仇。”
陆文轩提起青毫笔,写下了一篇的宏伟大策:
“臣某谨奏为大夏国用之急,民间实业之富,请行实物折资入股,弛商籍以汇群力本事。
臣闻之,王者之治,不患财力之不足,患天下之力散而无统也。
大夏大工待复,九边待饷,流民聚于辇毂。
满朝公卿皆以无银为死局,以借贷加派为权宜。
然臣以世家商贾之所历极言之:
国库无银,而天下何尝缺材?
通天之厦,所缺者金石木植也,非白银之虚数也。
九边之塞,所急者粮秣被服也,非铜板之死物也。
天下商贾巨室,握深山之巨木,揽长河之重舟,蓄四海之仓储。
朝廷若徒索白银,商贾畏抄没之祸而藏匿。
若开实物入股之通衢,许以报国安身之明规,则天下之材力,立时奔涌于天子案前!”
紧接着,将整套实业供应链入股的大略推向极致:
“臣请皇上敕准,行官民合营,实业折资之至策。
许天下各大商帮,以楠木、巨石、生铁、仓粟、漕舟,按公允市价折算为通天大厦与塞北军饷之股本。
商出其料,工部督其工,民夫出其力。
无需内帑一文之采购,大夏之物资自足。
至于商贾所图者,非利息之虚末,实人身财产之久安,子孙改换门楣之大愿也!
臣请天子降旷世之宏恩:
凡实物入股达万两者,赐商号免税金牌,敕令地方不得苛扰;
商贾感皇恩之浩荡,必倾尽家产,开山伐木,筑舟运粮,以赴社稷之急。
不伤百姓一钱,不累农桑片亩。
化民间之实业为国家之干城,此实万世一系之宏图也。”
商人求名,朝廷求材。
他以一个出资当事人的无上眼光,把这场看似无解的死局,下成了一盘天下共赢的大棋。
他内心想着,多亏了当初顾辞来让他参与通天阁的事。
今日才能在这死局般的考题上,以当事人的姿态轻松作答。
“顾兄,这份情谊,陆某永生难忘。”
……
另一边。
谢灵均坐在桌案前。
他看着题目,脑海中回忆着那本绝密资料《大夏半月谈》。
那是苏时冒死从致知书院带给赵思明,再由赵思明秘密塞进秘阁的绝杀内参。
在紫阳书院闭关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里。
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地研读着这本册子。
陈文在上面手书的“逻辑链条”、严正源的“法理闭环”、太子的“海疆宏图”……
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撕咬着他们过往二十年所建立的狭隘理学世界观。
“大政统筹策……”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们正心四杰,虽然通过《半月谈》窥见了新学浩瀚汪洋的冰山一角。
但他们毕竟没有像李浩那样操盘过巨额资金,没有像顾辞那样纵横过茫茫海疆,更没有像张承宗那样赤足跳进过烂泥地里量地基。
那些核心深水区的绝杀王牌。
金融债券的精密算法,内海转运的航线调度……
那是属于致知六子的无上重器。
他们四人若是强行去写那些自己未曾亲身实操的细致模型,在老辣的考官眼里,只会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我们有我们的战阵!”
他们最擅长的,正是从大夏这套僵化腐朽的中枢体制本身,去寻找撕裂旧规矩的突破口。
谢灵均提笔,在草稿纸上圈出了四个字。
“统筹”。
“大夏面对这等危机,为何总是束手无策?”
因为各部割裂。
因为以邻为壑。
工部只管修通天阁,没钱了就双手一摊朝户部要
户部只管收天下税,收不上来就逼着兵部去弹压流民;
兵部只管调大军防边防乱,看到流民就视如盗贼,巴不得大军一出全部砍光省事!
大夏六部九卿,各自为政,部门之间壁垒森严,利益割裂如同诸侯仇雠!
工部之大工,变成了害民之坑;
流民之大难,变成了兵部之杀戮战场!
“各部门都在自保,最终的结果,就是天下共亡!”
谢灵均的笔尖骤然落在宣纸之上,字字如刀,直刺中枢官僚体制的肺腑暗疮!
破题:
“统筹之要,不在增赋,而在破障;化蠹为用,首在破中枢六部割裂之藩篱。”
他在卷面上,充分借鉴了《半月谈》中陈文反复强调的系统协同与增量思维,以宏观体制改革者的姿态,向朝廷呈递了一套全新的国家行政协同方案:
打破六部壁垒。
将城外嗷嗷待哺的百万流民,从兵部防范的逆乱负债,逆向转化为工部与地方建设的巨大劳务红利。
由中枢设立跨部门的统筹大台,将工部之营建、户部之赈恤、兵部之治安,全数并入一个统一指挥的闭环体系。
变消极的兵戈防范,为积极的工力调配。
虽然……
谢灵均没有写具体的融资算法。
但整篇策论的格局,却展现出了一种大夏传统士大夫从未有过的宏观全局视野。
不自私自肥,不归咎于下民,而是刀刃向内,直指朝廷各部门割裂的官僚病灶!
隔壁号舍内,孟伯言、方弘、叶恒亦是在同一时刻收笔。
四个人,四篇策论。
全是借由《半月谈》觉醒之后的宏大体制反思。
他们甘做前锋,又不夺致知六子的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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