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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把实务写在考卷上


周通号舍。

案几之上,木尺森严,笔架平正。

“晏阁老……”

周通在心底自语:

“你果然还是把案牍库里的那柄刀,借到了这春闱大考的卷面上。”

满考场的举子,还在被朝廷没钱又不准加税逼得呼天抢地,以为这是一场神仙难救的天灾大难。

可周通比谁都清楚,这场危机最凶险的地方,从来不是银子够不够,更不是流民有多少。

之前,当陈文先生在书院内堂将通天阁两难困局推演开来的时候,李浩就算出了四百万两的凭证巨资,张承宗就划出了数万顷军屯田。

可在当时,先生只问了一句话:

“几百万两银子下去了,千万石粮食拨下去了……

若是官府的蛀虫伸手去捞,你当如何?”

那一句话,让周通如芒在背。

他至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个朔风凛冽的深夜,他独自一人叩开了大夏刑部尚书府的大门。

在刑部的幽暗密阁里,大夏法理巅峰的严石头严正源尚书,亲自为他掌灯,搬出了大夏立国二百年所有工赈贪腐的绝密宗卷。

周通在那间堆满案牍的屋子里,整整熬了个通宵。

他翻烂了八十卷案底,看到了大夏王朝最令人作呕的一幕幕血腥轮回。

朝廷每一次大兴土木,每一次开仓赈灾,拨下一两银子,过户部刮去两钱,过工部刮去三钱,层层盘剥漂没,落到饥民手里连半升发霉的糙米都没有。

百姓被克扣得活活饿死,贪官污吏却借着工程大发横财。

最终激起民变,官府再调大军去镇压杀戮,将原本用来救命的大工,活活办成了埋葬千千万万生民的人间地狱。

那一夜,周通与严正源尚书在案头反复推演博弈,当场起草了震动中枢的《工赈特巡防腐律》,严正源尚书更是拍案叫绝,当场盖下了刑部的大印作保。

“大兴土木之弊,从来不在工程本身,而在侵渔克扣。”

“天下之大蠹,从来不在城外的流民,而在官场里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

坐在这一方考舍里,他要做的事情,便是把那套已经在刑部备了案、已经在通天阁工地与流民营地里真刀真枪杀过人的《特巡律》与四方流水账,以法理格式写在这张关乎帝国命脉的试卷之上。

他提起硬毫狼毫笔,悬腕落墨。

其一,四方独立并行记账,将暗箱彻底晒死于阳光之下。

大夏官场贪腐的根源,就是官府独揽了钱粮账目,上下其手。

周通直接将他在通天阁工地推行的规矩写进策论:

设立四本完全平行的账簿。

户部管拨款,工部管用料,商会管建材采购,流民代表管实际领粮。

四方各自记账,每日傍晚在工区大门前合符对账。

哪怕账目只差一文钱,四方连坐追责。

更将每日收支明细,全文抄录在十丈巨榜之上,昭示百万流民。

把一切账目晒在光天化日之下,彻底剥夺官吏暗箱操作之空间。

其二,流动特巡庭,严立当场立枷十倍抄没之重典。

防腐不能靠道德自律,必须靠伸手必断的恐怖威慑。

周通将严正源尚书的特巡法度化为策论核心。

设立直属中枢、享有天子风宪特权的工赈流动特巡庭,昼夜巡回于工棚粮台之间。

严立三条铁律:

凡克扣灾民口粮一升者、凡贪墨工食银一两者、凡在工分地契上冒领舞弊者——

当场革职。

立枷示众三日。

十倍抄没其全家家产充公。

贪一两,抄十两。

克扣一升,全家流放。

字字如法槌击案。

“臣某谨奏为大工将兴,蠹弊必伏,请行四方互稽、立流动特巡以杜贪墨本事。

臣闻之,治国之道,不患工程之浩大,患官吏之侵渔;不患灾黎之繁多,患国帑之流失。

前朝之大兴土木者,所以底于亡国者,非工之罪也,乃借工营私之官蠹,吞噬民膏以速其祸也。

今朝廷欲行大工以活饥黎,若沿陈规,令户工二部暗室操切,则数百万现银落于胥吏之手,必成狐鼠肥私之渊薮。

饥民不得其实惠,大工空悬于烂账。

臣请以绝对之程序,立大夏不可移之法网。”

紧接着,笔锋刚劲,直切程序防腐核心:

“臣伏请天子明诏,行四方独立并行记账之制。

户部管拨,工部管营,商会管料,民代表管役。

四方各置一簿,日清月结。

每日薄暮,于工区高门合符对账,一钱有差,四方连坐。

更设十丈行榜于通衢,尽抄进出细目以示万民。

置阳光于幽暗,夺官吏之秘权。

复请敕建工赈流动特巡庭,受风宪重器,巡按于工棚陇亩之间。

凡有贪墨克扣灾粮一升、工银一两者,不论品阶,不待秋决,即刻立枷示众,剥夺官籍,按其贪墨之数,抄没其家私十倍充公。

立斩立诛以警百官,明刑峻法以安赤子。

程序至公,法度至硬,使贪墨者知倾家之祸在眼前,使营私者绝侥幸之贪念。

如此,则每一文银皆落民腹,每一石粟皆筑干城。

大工立而贪蠹绝,大夏之法统,自此成万古不移之金汤矣!”

最后一笔落下,如法槌定谳。

周通端正地收笔,将狼毫浸入水盂,看着墨色在水中散开。

这套在刑部大堂推演成熟的法网,如今终于堂堂正正落在了大夏会试的答卷之上。

……

而在神道北侧,甲字第七号舍。

窗外的微雪早已停歇,几缕淡金色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长案之上。

苏时端坐于软垫之上,面前的宣纸被青石小镇纸抚得平平整整。

她看着考卷上的《论兴作有时,劳民有度》,清绝的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晏阁老……”

苏时在心底微叹。

这道题的题眼,这道题的灵魂……

甚至连这道题最核心的命题意图,本就是从她苏时的笔尖下流淌出来的。

之前,李浩在天香阁用凭证筹齐了银子,张承宗在城外量好了军屯,周通在刑部定下了特巡律,顾辞在太仓打通了海运……

整套致知新政几乎完美无缺,可全书院的人都知道,还差最后一道天堑——

名不正,言不顺。

大夏连岁大旱,流民塞道,皇上却要修建耗资千万的通天阁。

天下清流会怎么骂?

满朝御史会怎么弹劾?

后世史官会怎么写?

他们会把皇帝骂成商纣王,骂成隋炀帝!

骂这是一场祸国殃民的暴政。

皇帝深居九重,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身后名,如果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他宁可看着流民饿死,也绝不敢贸然推行新政。

是在那个灯火通明的致知书院内堂里,苏时提起了紫毫笔,翻开了三千年前的浩瀚周礼,写下了那篇震动朝野的《文王灵台论》。

正是陆秉谦与孟砚田,带着她写的《灵台论》,半夜敲开了晏子衡的大门。

晏子衡在书房里读完了那篇《灵台论》,老泪纵横,当场重塑道心,第二天才敢在养心殿朝会上,拍案而起硬刚秦相府。

“这道考题是晏阁老,在向满朝旧派文人下的最后战书。”

苏时眼眸微闭,记忆宫殿之中,《诗经·大雅·灵台》的钟磬之声,再次如雷霆般响彻识海。

周文王筑灵台,从来不是为了享乐,而是在大旱之年以皇家内帑以役代赈,给濒死的饥民一条体面求生的活路。

皇帝修通天阁,不是为了求仙,而是效法至圣先王,代天行道,向天下万民散财发粮的人间盛德!

苏时提起湘妃竹小笔,蘸饱了纯正的松烟墨。

她不需要构思,不需要犹豫。

她只需将那篇曾经折服了晏子衡、打动了景泰帝的至圣道统,以最庄严、最浩荡的台阁大策,再一次,原封不动地烙印在这大夏的最高皇榜之上。

落笔如青鸾腾空,字字珠玑:

“臣某谨奏为大灾当头、圣王理乱,请稽考文王灵台之深仁,行大工以活苍生大统筹策:

臣闻之,王者之举事也,不以一人之私欲废天下之至公,亦不以末俗之浮议阻圣人之大权。

今北地大荒,百万饥黎啸聚京畿。

中枢公卿,或执不兴土木之常道,坐视百姓委于沟壑;

或怀大兴徭役之深忧,动引鹿台之旧讥。

其言虽若近仁,其识实同愚瞽。

夫古之圣王,遭遇天灾,何以处之?

《诗》不云乎: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子来,不日成之。

文王之筑灵台,岂为一人登临之娱乎?

乃大祲之岁,国库出资以广筑利涉,代天发粮以济无告之赤子也。”

笔锋激荡,将整套致知新政的合法性,推向了万劫不破的道德巅峰:

“陛下绍承大统,仰体天心。

通天高阁之营建,非为一人求仙之虚妄,实陛下效法文王,在四海大旱之际,广开天下大工、以役代赈之万世仁政也。

朝廷不动农桑一文之赋,而引四海商贾之闲资。

不劳府库分厘之积,而换百万流民之永佃。

以修台为契机,给天下嗷嗷待哺之赤子,以自食其力之尊严。

以发粮为大恩,化中原流亡失所之穷黎,为拱卫京畿之干城。

此非劳民,乃大养民也。

此非伤财,乃大聚财也。”

在大结收锋之处,苏时写下了令天下清流再不敢置喙半字的千古盖棺定论:

“天地以好生为德,圣人以济难为功。

通天之台拔地而起,每一方条石,皆垫百万流民求生之活路;

每一尺朱栏,皆镌大夏君臣共御大灾之盛德。

使天下后世之史官见之,知陛下在凶荒之岁,不堕于空谈,不委于乱政。

开万古未有之经世大略,全四海生生之不息大德。

盛世之大考,文王之再世。

臣某伏乞圣裁,以光先烈,以昭万年。”

最后一笔收锋如鸾凤还巢。

这一篇策论是她之前亲手替大夏王朝编织出来的圣王衮服。

如今,它终于以最完美的姿态堂堂正正呈现在了历史的祭坛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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