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最后一问
陈文的掌声和话语,让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李文博呆立在场中,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引以为傲的经学根基,在张承宗那层层递进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浅薄。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自己老师的眼睛。
赵修远的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看着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农家少年,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陈文。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
输了。
无论是新奇的逻辑,还是传统的经义,他都输得彻彻底底。
他一生积累的声望和骄傲,在今天被两个后生击得粉碎。
“山长,山长您没事吧?”
身旁的几个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赵修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他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难道自己穷尽一生坚守的为学之道,真的过时了吗。
不。
或许还有机会。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逻辑,不过是巧言善辩。
经义,这张承宗不过是精于一书。
而科举之道,最终还是要落到史论之上,要看对兴亡得失的见解。
这方面自己浸淫多年,远非一个乡野秀才可比。
想到此处,赵修远仿佛找回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推开身旁的弟子,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文,说道:“好一个知止与格物互为体用。”
“陈先生的弟子,果然根基扎实,老夫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然则,经义乃是死物,史论方显真章。”
“我等读书人,若只知空谈义理,不解前朝得失,不过是书蠹而已。”
“老夫今日,还有最后一问,不知陈先生可敢让你的弟子接下?”
他这是要图穷匕见,进行最后的反扑了。
在场的众人,心又都提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最后的史论之问,必然是赵修远压箱底的本事。
陈文看着状若癫狂的赵修远,心中暗叹一声。
他本想见好就收,给这位老先生留几分体面。
但对方显然已经失了方寸。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一战到底了。
“赵山长请讲。”
陈文说道。
赵修远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一个他在本地学术圈极富争议的难题。
“前朝大虞,其末帝昏聩,沉迷祥瑞,不理朝政。”
“然则,当时的内阁首辅严世桓,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为其粉饰太平,遍寻祥瑞,事事顺从。”
“但在国库空虚、边防吃紧之时,他又总能力排众议,借着祥瑞的名义,劝说末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从而为国库挤出救命的钱粮。”
“老夫请问,这位严首辅,在史书上,究竟当评为忠,还是奸?”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雅间,虽然不像刚才那般死寂,却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思索的神情。
这个问题,太难了。
因为它直指儒家最核心,也最矛盾的一个命题。
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孤臣,与和光同尘的救时能臣,孰高孰低?
评价严世桓为忠,就等于认同了他媚上逢君,不惜败坏朝纲的行为。
这与儒家文死谏的最高道德标准相悖。
评价严世桓为奸,又无法解释他屡次为国纾困的客观事实。
显得片面且不近人情。
这是一个典型的史论陷阱,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立刻招来另一方的猛烈攻击。
李文博等人听了,精神都是一振。
这个问题山长曾在书院内部,组织他们辩论过数次,每一次都无人能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
但山长本人却对此有一套极其精深的见解。
今日他将此题抛出,分明是要用自己最深厚的史学功底来碾压对手。
赵修远冷冷地看着陈文师徒,眼中带着一丝快意。
他倒要看看你那套所谓的逻辑,如何解这个史学上的千古难题。
顾辞和张承宗也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目前的知识储备和见识。
他们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先生。
陈文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赵修远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
他正要亲自开口,将此事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却见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周通。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瘦弱少年身上。
陈文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阻止。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
周通走到场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
他的声音很小,在寂静的雅间内缓缓响起。
“学生不敢妄议严首辅之忠奸。”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等难题,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敢回答的。
然而,周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学生只在《虞史稿》和一些前朝的地方志异中查到三件事。”
他看着本子,缓缓念道。
“第一件,大虞天启三十八年,冬,都城天降陨石,帝以为不祥。”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天外神铁,是上天赐予的吉兆,劝帝用此铁,修建祈福之台。”
“帝大喜,拨内帑银十万两。”
“然据《宁阳县志·前朝轶事》载,此款项后有五万两,被严世桓以督造之名,转入户部,充实了北境军饷。”
此言一出,雅间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等操作?
以修建宫观为名,行充实军饷之实?
“第二件,大虞天启三十九年,秋,江南大水。”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龙王行雨,荡涤污秽,亦是大吉兆。”
“劝帝开仓放粮,以顺天意。”
“帝允之,开东南三省粮仓,救济灾民百万。”
如果说第一件事,还只是让人震惊于其手段。
那这第二件事,便足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将天灾,说成祥瑞。
此等指鹿为马之行径,简直是奸臣的标配。
但其结果,却是救了百万灾民。
忠与奸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第三件,大虞天启四十年,春,西疆叛乱。”
“帝欲派兵镇压,国库无钱。”
“严世桓……据《虞末纪闻》载,将自己贪墨所得的城外一座别业,折价二十万两,以富商之名,捐入军饷之中。”
当周通念完这最后一句时,整个闻道茶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史实,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评价历史人物,所依据的,不过是官修正史上的寥寥数笔。
谁曾想过在那些正史的背后,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志甚至是不入流的野史中,还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修远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看似无解的史论之问,在周通摆出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是忠。
是奸。
当这三件事摆出来之后,答案还需要说吗。
这是一个用奸臣的手段,行忠臣之事的复杂人物。
这是一个在昏君手下,用自己那被唾弃的方式,苦苦支撑着一个王朝的孤臣。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们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像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样,去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考证。
赵修远看着周通,又看了看陈文,突然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输了。
输给了他看不起的逻辑。
输给了他轻视的经义。
最后,又输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史论。
输得心服口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对着陈文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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