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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迟到的正义,是对生民的犯罪


长夜漫漫,灯火如豆。

周通不眠不休。

他没有去细看那些冗长的审讯口供和官员的哭诉求饶,他的法理大脑在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提取着核心数据。

运粮路线、损耗报表、工分记录账册、仓储出入库凭证、贪墨官员的串供书信……

从景泰十二年大水赈灾案,到景泰二十年湖广堤工民变大案……

一本又一本带着冤魂血泪的案卷在周通手中掠过。

坐在一旁的严正源,看着这个年轻人身旁堆得越来越高的卷宗小山,心中的震撼愈发深重。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越来越冷,笔尖在草纸上记录的线条越来越凌厉。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了。

周通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卷染血的案判,缓缓闭上了双眼。

“看完了?”

严正源端着一杯茶,轻声问道。

“大人,学生看完了。”

周通指着桌上的第一道深痕,“大夏百年来一百七十四起工赈大案,看似起因各异,但导致监管全面崩塌的第一个死穴,全都在于四个字同体监督!”

严正源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他沉声接过了话头:

“你抓得极准。

当年景泰十二年的大水,工部派去修堤赈灾的官员,报上来的账册堪称完美无瑕,连一升米的损耗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结果呢?

几十万灾民暴动,把巡抚衙门都给点了!”

“因为管粮的是他们,记工分的是他们,最后拿着勺子发稀粥的还是他们!”

周通顺着严正源的话剖析道:“老子监督儿子,左手查右手。

账册从不向做工的民夫公开,全靠几个贪官的所谓圣贤良心在维持。

在白花花的万石精粮面前,没有外部制约的权力,必定会演变成毫无底线的贪婪。”

“不错。”

严正源点了点头,“这是制度之弊!

管事者兼管账,中饱私囊便成了必然。

那第二个死穴呢?”

周通继续道。

“第二个死穴,在于审理程序的繁复与滞后。

大夏看似森严的勘刑流程,反倒成了贪官污吏逃脱制裁的天然护身符。”

严正源感叹道。

“你是一针见血啊!

大夏现行的律例,看似层层把关,严丝合缝。

都察院立案弹劾,大理寺核验卷宗,再移交刑部三法司会审,最后还要押到次年秋决核准。

按理说,这等慎刑之法,本意是防止冤假错案,绝不轻纵恶徒。”

严正源冷哼一声“但这套看似无可挑剔的繁琐流程,却给那些贪官污吏留足了金蝉脱壳的时间!

案子从地方辗转移交到京城,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们有充裕的时间把贪墨的米粮银两转移洗白,有的是手段逼手下顶包的小吏服毒自尽,更有的是银子去托庇于朝中权贵,将贪墨激变大事化小,洗成调度不当的寻常过失!”

“每一次,等老夫在刑部拿到最终的定谳文书时,罪魁祸首往往早已托关系脱罪,替死的小吏早已入土,而地方上的流民……

早就化为冤魂枯骨,或者被逼成了杀人放火的暴民!”

“所以,这套看似公允的审判程序,在工赈救命之时,反倒成了纵容贪官祸乱天下的遮羞布!”

周通点了点头,道。

“大人所言极是。

等灾民饿死了才查清账目,等城池烧毁了才去问责!

迟到的刑罚,还算是正义吗?

那是对这天下生民的犯罪!”

“在通天阁那等一百五十万人聚集的绝境中,若是继续由着这帮官吏继续走这套容易被权贵上下其手的漫长流程,再多的粮食运进京,也迟早会被这群蛀虫吞食干净。”

“要想彻底绝了工地上官吏与黑帮勾结的恶念,就必须在根源上打破这两道看似合理的旧规矩。”

“学生心中已有定计。

既要让他们的账目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更要让他们在伸手的那一瞬间,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惨烈代价!”

严正源听着这番话,瞬间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

“迟到的刑罚是对生民的犯罪。

不错,周通,这句话说的太好了。”

严正源激动地说道。

“周通,笔墨伺候!

老夫今日就在这案库之中,与你一同为这大夏朝写下这柄万吏不敢伸手的铁血法网!”

……

石桌上,那些记录着大夏百年贪腐血泪的泛黄卷宗已被推至一旁,几张洁白如雪的厚重宣纸平整地铺展在正中央。

严正源挽起黑袍的衣袖,亲自提起青铜水滴,往一方雕有獬豸吞云图案的古砚中注了半勺清水,随即拿起一锭名贵的松烟墨,沉腕研磨。

周通静静地伫立在石案前。

他提起一柄狼毫笔,悬在白纸三寸之上,笔尖吞吐着墨色。

“尚书大人,”

周通开口,“学生以为,大夏律法立宪百年,最大的弊病在于,

律法永远只是事后惩戒的屠刀,却从未在罪恶发生之前,筑起一道让人不能贪不敢贪的铁壁!”

严正源研墨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周通一眼。

“律法是栅栏,亦是规矩。”

严正源沉声道,“老夫审案四十年,见多了初入仕途时尚有清廉之志,一旦掌权便在白花花的银两面前迅速烂透的官员。

人心之贪,如滚石下山,一旦松动,万劫不复。

你想怎么在工地上筑起这道不能贪的铁壁?”

周通手中狼毫笔如游龙入海,笔锋苍劲,在宣纸的抬头重重写下了第一行大字。

互相监督与独立流水。

“大人请看!”

周通落笔如飞,墨迹淋漓:“以往工赈之所以必出大案,皆因管粮,记账,放粮尽数集于工部胥吏与将领一手之中。

在通天阁工地上,学生要行互相监督,独立流水之法!”

严正源放下手中的墨锭,走到案前俯身细看,“你想怎么监督?

工地上只有官差、黑帮和饥民这三茬人,你把账册和钥匙交给其中任何一方,在白花花的粮食面前,他们都会起贪心!”

“所以,绝不能交给有直接利益牵扯之人,必须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斩断,互不统属。”

周通在纸上画下一个方框,“其一,仓储进出之权,只归商贾与户部主事。

每日入库多少万石海粮,只记大宗出入毛账,粮食入库即加封条。

仓官只有保管之责,严禁插手任何一升口粮的实际分发,从根源上杜绝他们自盗自发。”

严正源抚须颔首,随即追问道:“管粮的不掌勺,这确实断了仓官的黑手。

但谁来给百万流民记录做工工分?

若是让底层的书办小吏去记,他们必定会虚报人头,吃空饷做假账,又当如何?”

周通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第二个独立的方框:

“这便是其二,做工核算之权,尽归国子监太学生。”

“顾辞那边之前已经说动了国子监祭酒张炎大人。

我们可以请他自太学三千士子中,选拔三百名身家清白的寒门太学生进驻三十六个工区。

他们不拿工程一文钱,只负责拿着木契,在工地上核对民夫的实际出勤与劳作,民夫干了什么活,太学生便在账册上烙下当日工分。”

严正源听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抚案叫绝:“太学生最惜名节,自视清高,且与地方胥吏素无瓜葛,让他们充当记账目击之人,确实能彻底斩断官吏虚报人头的恶习!

老尚书再次抛出难题:“但是,太学生长于书卷,手无缚鸡之力。

饥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口粮,太学生管得了记账,却管不住沸腾的粥锅!

到了开饭之时,谁来掌勺分粥?

若有人强抢硬夺,又该由谁来弹压?”

“这正是其三,口粮分发与营地秩序之权,由流民公选的老农代表与黑帮包工头共同执掌。”

周通画下第三个环环相扣的方框:

“王德发收拢的黑帮弟兄负责在外围按刀巡视,严禁插队哄抢。

而在那几十口大铁锅前掌勺分粥的,必须是流民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农长者。

民夫领粮时,凭太学生开出的工分条子,老农核对无误,当场打粥当场按手印销账。”

严正源凝视着纸上那三个互为犄角,彼此制衡的方块,

“商贾仓官管存粮,太学生管记分,老农代表管掌勺,黑帮管秩序……

四方互不统属,互相防范,谁也碰不到完整的账目!

这方案着实不错!

但若是这几方私底下暗中串通,又当如何杜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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