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这难道不好吗

祝九歌沉默。

阿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妖瞳里映着幽绿色的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世界很烂。正道虚伪，天道不公。活着就是受罪。”

少年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弄：

“他们还会说，你的能力是天道恩赐。可你因此饱受磨难的时候，天道在哪？”

他踢开脚边的一块头骨，声音越发讥讽：

“你掏心掏肺护着的那几个好徒弟，不也是眼睁睁看着你这个前师尊成了这副鬼样子，冷眼旁观么？”

“你还不懂吗？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邪，因为打到最后，都只会由赢的那一方来书写历史。”

“所以——这个世界早就没得救了。”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一起毁了这一切，让一切都归于虚无，万物平等，这难道不好吗？”

祝九歌没回答。

不是她不想回答。

是她在这具身体里根本无法自主控制嘴巴。

离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因为洞外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声音很重，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阿离耳朵一动，懒洋洋地往洞口外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回来了。”

祝九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到几个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黑衣，窄袖，腰间挂着一把漆黑的剑，剑鞘上刻满了裂纹。

少年面容冷峻，眉骨处一道疤痕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鬓角，右手的指节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他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沈遗风进洞后扫了祝九歌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便收回去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

墨绿长裙，腰间系着一排叮当作响的银铃，五官精致冷艳。

她一边擦血一边嘀咕：

“三万人闹哄哄的，真吵。有一个还特别烦，中了我七根针都不死，还在那嚷嚷正道必胜，最后我把第八根扎他嘴上了，才安静。”

离在旁边嗤笑一声：

“你杀人之前还听他们演讲？”

“不是演讲，”女子面无表情地纠正，“是遗言。我尊重每一个将死之人的遗言。”

“。”

紧随其后的女子披头散发，手上提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的血还是湿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大步走进石洞，把旗子往角落一扔。

“下次谁再让我喊口号鼓舞士气，我就把谁的嘴缝上。”

“战果呢？”离问。

风灵汐比了个手势：

“三万出头，跑了七百多个。”

“那七百留得恰到好处。”姜谣拿出一根毒针对着火光检查成色，“刚好让他们回去给正道传个话，让他们下次来，带够人，别拿这些三瓜两枣的来糊弄我们。”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很是沉默。

男子身形高大，一身黑袍上落满了灰烬。

祝九歌看到了那张脸。

五官深邃，瞳孔漆黑，面上带着一种长期浸泡在杀意中才会有的麻木，周身魔气泛滥。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角落，坐下来，便开始擦拭手上的血。

擦完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朵花。

压得皱巴巴的，花瓣有一半已经碎了。

但他很认真地把花瓣一片一片拼回去，然后走到石壁前，塞进了一条缝隙里。

那条缝隙里已经塞了很多朵了。

有干枯的，有腐烂的，各种不同的花。

祝九歌在这个山洞里住了很久。

久到她记不清楚，到底是过了一个月还是半年。

久到她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五个人的生活规律。

——其实也没什么规律。

因为他们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石洞就那么大点地方，五个人挤在一起，连张像样的床都凑不齐。

沈遗风睡石壁边上，靠着墙就能过一夜。

姜谣睡在一堆药瓶子中间，身上盖的不是被子，是一面从战场上扒下来的破旗。

离占了洞口最大的一块平地，理由是——他变回原形的时候需要空间。

风灵汐睡在最里面，周围摆了一圈铃铛，谁靠近就会响。

夜安……

夜安睡哪儿都行。

但他有个毛病——他会梦游。

祝九歌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半夜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了。

刚睁开眼，就看到夜安穿着一身黑袍，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石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血。

周身魔气翻涌，瞳孔漆黑，活脱脱一个深夜索命的厉鬼。

祝九歌心脏差点当场停摆。

但男子只是嗅嗅手里的碗，摇摇头劝自己，“不能吃。”

跟白天那个沉默寡言的魔道杀神判若两人。

至于阿离。

那个自称毁灵者、开口闭口就要毁灭世界的狼。

祝九歌有一天看到他坐在洞口，手里捧着一只翅膀断了的蝴蝶。

他用妖力一点一点修好它的翅膀，把蝴蝶放走了。

然后他回过头，发现祝九歌在看他，脸当时就黑了。

“看什么看？”

“我只是觉得那只蝴蝶碍眼，放走它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现在就把你扔进血海。”

越解释越心虚。

但也足以证明，他们不是天生就是反派。

只是命运给他们发了最烂的牌。

他们被追杀，被抛弃，被背叛，被剖骨，被抽魂。

这世界没给过他们一点光，所以他们只能在泥坑里互相舔舐伤口，硬生生长出尖刺。

但仍旧会在潜意识里，保留着最后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期望和热爱。

场景骤变。

血海消失了。

乱石和山洞都消失了。

祝九歌发现自己这次站在一片白茫茫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言清寒。

他比祝九歌印象里看起来要老一些，眉眼依旧温润，但气质全变了。

他看着她。

只问了三个字。

“为什么？”

依旧是不可控的一句话：

“在质问我之前，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骗我？”

言清寒沉默。

祝九歌盯着他的眼睛。

“从始至终，你都只不过是想利用我，去达到你自己的目的罢了。”

言清寒闭了闭眼。

“九歌，我承认我是骗了你，可这个世界本就不是真的。”

“我们必须找到这十个人，是因为只有他们才能打破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和我，方能真正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活着！你找了他们十年，受了如此多的反噬，如今分明都已经找到了——”

“为何……又突然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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