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第一次长沙会战（二）
他接过重机枪的主射手位置，转身看着周围浴血奋战的兄弟。
“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后退半步。今天就是死，也得在这个山头上给我钉牢了。”
这一战，打得惊天动地。
胡春华营和史恩华凭借着简陋的工事，死死拖住了日军王牌师团整整三天的轮番猛攻。
阵地四次易手，战壕里的尸体堆得比沙袋还要高。
一直打到了九月二十一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猩红。
金龙山阵地上，只剩下十几名带伤的士兵，弹尽粮绝。
日军再次发起了冲锋。
胡春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上仅剩的三颗手榴弹绑在了一起。看着越来越近的黄色人影，胡春华笑了。
“先走一步了，弟兄们。”
他猛地拉燃引线，翻出战壕，迎着日军冲了过去。
几声沉闷的爆炸过后，金龙山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胡春华营，全员壮烈殉国。
同一天夜晚，几公里外的草鞋岭阵地。
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山谷间穿梭。
这里是一九五师史恩华营的防区。他们的处境同样惨烈，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二。
临时指挥所里。
史恩华坐在弹药箱上，左手吊着绷带，右手夹着半截香烟。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通讯兵抱着电报机，大步跑了进来。
“营长，师部来急电。”
通讯兵把一张电报纸递到史恩华面前。
史恩华接过电报，凑近马灯看了一眼。
电报是师长亲自发来的。内容很简单：警戒任务已经完成，胡春华营已全军覆没，命你部即刻放弃草鞋岭，连夜撤退至新墙河南岸待命。
这对于苦战数日的残兵来说，无疑是一张免死金牌。
旁边的副营长凑过来看了看，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营长，长官下令了。咱们撤吧，再打下去，咱们营可就一个都留不下了。”副营长声音干涩地劝道。
史恩华盯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沉默了很久。
外面传来伤员们压抑的痛苦呻吟，还有远处日军阵地上隐隐传来的卡车轰鸣声。
那是日军在集结装甲部队，准备明天一早做最后的突破。
史恩华慢慢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然后站起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份撤退电报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火盆里。
火苗猛地蹿高，把纸团吞噬得干干净净。
“营长，你这是干什么？”副营长惊骇地喊道。
史恩华转过头，看着副营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兵。
“胡春华营打光了，金龙山丢了。”史恩华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咱们若是退了，鬼子就会觉得第九战区是块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
“薛长官是让咱们后退决战，是为了拉长鬼子的战线。可是，咱们要是一触即溃，那叫溃败，不叫决战。”
史恩华走到洞口，指着漫山遍野的火光。
“胡春华他们没退，他们用命填上了那个窟窿。今天，轮到咱们了。”
他转头看向通讯兵，语气不容置疑。
“给师长回电。草鞋岭尚有残兵一百三十余人，日军攻势正猛。我部誓与阵地共存亡，绝不后退半步，以全军人守土之责。”
通讯兵含着眼泪，在电报机上快速敲击。
“发完之后，把电报机砸了，切断所有后方联络。”史恩华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弟兄们，把能用的子弹都归拢起来，上刺刀。”
窑洞里的士兵们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步枪，把冰冷的刺刀套在枪管上。
九月二十二日，清晨。
草鞋岭被大雾笼罩。
日军第六师团的一个大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向高地发起了总攻。
当日军以为山上的守军早就逃之夭夭的时候，一百多名浑身浴血的国军士兵，端着刺刀，从雾气中冲了出来。
杀声震天。
没有子弹了，他们就用刀砍。刀卷刃了，就用牙咬。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但却打得日军胆战心惊。
当最后一排枪声落下，大雾逐渐散去。
草鞋岭上，倒满了交叠在一起的尸体。
史恩华倚靠在一截断裂的树桩上，胸前被打成了蜂窝，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没子弹的手枪。
在他的头顶上方，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至此，新墙河北岸的中国守军，再无一人存活。
…………
新墙河北岸的枪炮声终于停歇。
风里依然飘着化不开的血腥味。胡春华和史恩华两个营的悲壮殉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新墙河南岸守军的心坎上。
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河道，南岸的国军第五十二军阵地，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
河对岸突然亮起成百上千道刺眼的闪光，仿佛无数只恶鬼睁开了眼睛。紧接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日军第六师团和奈良支队的重炮群，开始向南岸倾泻钢铁。炮弹一发接着一发砸在滩涂和山坡上，整个阵地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泥土被炸得翻卷倒腾，碎石四处飞溅。
第五十二军前敌指挥所里，泥土扑簌簌地从头顶掉落。
军长张耀明站在防炮洞里，随手拍去军服肩头的灰土，将望远镜挂在脖子上。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参谋们，嘴角咧出一抹冷厉的弧度。
“鬼子的炮仗放得倒是热闹。”张耀明抓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水渍随手一抹，“传令前面的弟兄，炮击的时候都缩好脑袋，谁也不许露头。等鬼子下了水，再给老子往死里打！”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当炮声刚刚变得稀疏，借着薄薄的晨雾，成群结队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推着橡皮艇和木排，哇哇乱叫着冲进了新墙河。
水花四溅，土黄色的身影很快铺满了半个河面。
“开火！”
前沿阵地上，一声怒吼划破长空。
刹那间，隐蔽在南岸掩体里的轻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交织的火网犹如一张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河面上正在强渡的日军。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艘日军皮艇被打得千疮百孔，惨叫声被密集的枪声掩盖。河水很快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日军第六师团虽然是精锐，但在没有掩体的水面上，完全成了第五十二军的活靶子。
一次，两次，三次……
神田正种在中军帐里，听着前方不断传来的伤亡报告，气得一把将指挥刀砍在木桩上。他不信邪，严令部队必须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对岸。
然而，五十二军的火力布置得极其刁钻，防线如同铜墙铁壁。
一上午的时间，日军足足发起了八次决死冲锋，每一次都被南岸的机枪和迫击炮硬生生拍回了水里。新墙河里漂浮着大量的日军尸体和破碎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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