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坐井观天”的死局
冈村宁次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当然听得出西尾寿造话里的敲打之意。
大本营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的官僚，只懂得要战果，哪里知道前线泥潭里的深浅。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冈村宁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那些伤亡数据或者后勤补给困难来为自己辩解。他微微抬起头，迎上西尾寿造审视的目光，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将军阁下，关于这次会战，卑职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您说。”
“哦？”西尾寿造挑了挑眉，“你说，我听着。”
冈村宁次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经过这次湘北之战，我认为帝国以后在支那的作战，决不能再像之前的随枣战役和这次的长沙会战一样，打一仗便退回去了。”
西尾寿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冈村宁次会找各种借口开脱，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抛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战略反思。
“这又是为什么？”西尾寿造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帝国军队深入敌后，补给线拉长。为了避免被支那军合围，达成战役目的后主动撤退，这也是兵法常识。难道你觉得，我们有足够的兵力在所有占领的荒山野岭驻防吗？”
“将军阁下所言，从纯粹的军事战术角度来看，自然毫无破绽。”冈村宁次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沉痛，“但在战略层面，甚至在政治影响上，这种打法对我们的伤害太大了。”
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阁楼的沙盘前，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节点重重敲击。
“您看看现在的局势。帝国的每次主动撤退，只要我们前脚一走，支那军队后脚就会填补进来。然后，支那军山城方面就会开动所有的宣传机器，把我们的主动撤退，大肆渲染成他们打赢的一场‘大捷’！”
冈村宁次说到这里，嘴角抽搐了几下。
“您可知道，这短短几天的功夫，薛岳那份宣称歼灭我军数万人的电报，已经传遍了支那的每一个角落。”
“这对于支那军民的抗日士气，有着不可估量的提升。他们会觉得，大日本皇军并非不可战胜，只要他们拖下去，我们就会自己跑掉！”
西尾寿造听着这番话，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也是带兵多年的宿将，自然明白士气在持久战中的分量。
冈村宁次转过身，直视着西尾寿造。
“相反，这对于帝国部队的士气，却是一种莫大的伤害。士兵们流血牺牲，顶着猛烈的炮火拿下的阵地，长官却命令他们一枪不放地还给敌人。”
“长此以往，勇士们会心生困惑，会觉得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这种情绪一旦在基层蔓延，帝国的根基就会动摇啊！”
西尾寿造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仔细咀嚼这番话的利弊。
“所以，对于摧毁支那政府抗战意图的根本之道，卑职经过几天几夜的苦思，得出了一个结论。”冈村宁次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除穷追猛攻以外，别无他途！”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接下来的规划。
“今后的进攻作战，不论遭遇多大的困难，一旦攻陷要地，即须予以绝对确保！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死死钉在那些要害位置上。我们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山城，帝国军人踩过的土地，就永远属于大日本帝国！”
阁楼里陷入了良久的静默，只有窗外的江风依旧在呼啸。
半晌后，西尾寿造站起身，走到冈村宁次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冈村君，你能有这样的认知，大本营那边，我去替你斡旋。这不仅是你的教训，也是整个派遣军需要警醒的地方。”
这场关于战略转移的谈话，看似平静，却在无形中给未来的抗日战场，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血色阴影。
窗外的江风陡然变大，将阁楼的窗框吹得格格作响。
西尾寿造送走冈村宁次后，并未立刻去休息。他转过身，重新站在了那幅覆盖了整整半面墙壁的支那作战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汉口出发，顺着长江一路向下，扫过岳阳、新墙河，最终停留在长沙。接着，视线又向东移动，掠过南昌、奉新，甚至更远的岭南山脉。
地图实在太大了。
大到让这个岛国出身的派遣军总司令，内心深处偶尔会泛起一丝莫名的眩晕感。
“攻陷要地，予以绝对确保……”
西尾寿造在嘴里反复咀嚼着冈村宁次留下的这句话。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从一旁的木盒里抓起一把代表日军守备部队的旭日旗。
他试着把这些旭日旗插在那些曾经攻克又放弃的县城和交通枢纽上。插了没几下，西尾寿造的手就停住了。
木盒里的旭日旗见底了，可沙盘上的广阔平原和连绵群山，依旧大片大片地空着。
西尾寿造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大日本帝国的常设师团和特设师团就那么多。华北需要留守，东北要防备苏联，国内还要保留预备队。
真正能投入到华中战场的机动兵力，早就在连番的大战中捉襟见肘。
如果真的按照冈村的设想，打下一个地方就派兵钉死在一个地方。
帝国的军队会不会像撒在沙漠里的水滴一样，瞬间干涸？
这个念头只在西尾寿造的脑海里停留了短短几秒钟，就被他用力甩了出去。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衣领，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大日本皇军的威严不容践踏，既然退一步会让支那人找到吹嘘的资本，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用武士的血肉填平这片浩瀚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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