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人间
从凌汐的口中,裴云渺得知了这“短短”两百年间所发生的一切。
关于【秽土寺】的袭击,关于凌虚子借剑赴死,关于蓬莱的动荡与传承,关于凌汐的上位与坚守,也关于......
江晏这两百年间,近乎自虐般的苦修、挣扎、等待,与那日渐衰败、直至油尽灯枯的躯体。
凌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陈述事实。
江晏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看裴云渺的表情,也没有去看凌汐。
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被岁月磨光的青石板上,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他以为,听到这些,她会责怪他。
责怪他当年自作主张,用那杯水送她沉眠,才导致了后面这一连串的变故,间接导致了凌虚子的陨落。
他以为,她会愤怒。
愤怒于他的“愚蠢”和“自以为是”,愤怒于他这两百年的“无用”挣扎,最终却落得这般凄惨狼狈的境地。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迎接她的泪水,她的控诉,或者......她因极度失望与痛心而生的冷漠。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裴云渺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晏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但随即,又释然了。
也对。
对于她来说,一个活了万古、见惯了沧海桑田、星辰生灭的长生仙......
凌虚子也好,他也好,甚至这蓬莱仙岛,这芸芸众生......
都不过是她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中,匆匆的过客。
来了,又走了。
爱了,恨了,生离,死别......最终都会化作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微尘,被她遗忘在某个沉睡的梦境角落。
她或许会有一时的感伤,但那份感伤,注定无法在永恒的生命中,留下太深的刻痕。
这便是......仙凡之别。
听完凌汐的讲述,裴云渺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只是对凌汐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便不再多言,扶着江晏,转身,朝着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竹林,缓缓走去。
凌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步履蹒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
竹屋,依旧在。
只是比记忆中更加陈旧,更加清冷,蒙上了厚厚的岁月尘埃。
裴云渺默默地打扫,江晏也想帮忙,却被她按坐在那张旧竹椅上。
“歇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江晏没有坚持,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甚至带着初醒的滞涩,但很认真,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两百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打扫完毕,竹屋里总算有了一丝“家”的气息,虽然依旧空荡寂寥。
两人相对无言。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最终,是江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裴云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的语调:
“师父......”
“这些年,我一直待在蓬莱岛上,几乎没怎么出去过。”
“这人世间的繁华......听说挺热闹的。集市,酒肆,戏台,杂耍......还有各种我没吃过的小吃,没见过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人到暮年,总得......去看看吧?”
“不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真实的怅惘:
“我这一生......该多遗憾啊?”
裴云渺闻言,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江宴。
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灰白的鬓发、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竹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江晏那并不平稳的、带着衰败气息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微弱地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
裴云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准备好了?”
她问的,自然不是“准备好去看人间繁华”。
而是......准备好,离开。
准备好,去迎接那注定无法逃避的、生命的终结。准备好,在她面前,划下最后的句点。
江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准备好了。”
仿佛在说,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见你一面,等你醒来。
如今,愿望已经达成。
那么,也是时候......该走了。
总不能让您,看到我最后那副被病痛折磨、形容枯槁、连呼吸都成负担的、最狼狈不堪的模样吧?
那太难看,也太......残忍了。
对他,对她,都是。
裴云渺沉默了。
良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移动了几分。
她才再次抬起头,看向江晏。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狡黠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混合着挣扎、不舍、痛苦,与......近乎卑微的祈求。
“如果......”
“我是说如果......”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哽咽道:
“如果,我......希望你留下。”
“你......会留下吗?”
江晏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和她脸上那强自压抑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我留下。
但最终,那两个字,被他死死地堵在了喉咙深处。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裴云渺的脸色,在看到他摇头的瞬间,骤然一白。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
片刻的死寂。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被逼到了绝境,抛出了最后、也最重的筹码。
她抬起头,看着江晏,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变得有些尖利:
“如果!”
“我是说如果!”
“我能治好你!”
“让你......长生!”
“让你......和我一样,长生久视,摆脱这该死的寿元桎梏!”
“你......愿意吗?!”
她紧紧盯着江晏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晏闻言,明显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裴云渺会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裴云渺看到他再次摇头,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冰冷与......彻底爆发的怒意。
“你——!”
她猛地站起身,胸脯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滚!”
裴云渺猛地一挥衣袖,带起一阵凛冽的气流,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
“给我滚出去!”
“既然你一心求死,想去那红尘里烂掉,那就滚!滚得远远的!”
“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晏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破碎的瓷片和溅出的茶水打湿他的衣摆。
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抚。
只是缓缓地,扶着竹椅的扶手,艰难地站起身。
然后,对着盛怒中的裴云渺,缓缓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很久。
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迈着依旧蹒跚,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了竹屋。
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尽头。
裴云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江晏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山谷中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噬。
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回竹椅中。
......
江晏离开了蓬莱。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囊。
他雇了一艘最普通的小渔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渔翁。
小船晃晃悠悠,离开了灵气氤氲、如同仙境的蓬莱仙岛,朝着对岸那在暮色中轮廓渐渐清晰的、属于凡俗人间的城镇驶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旧袍。
他站在船头,手扶着粗糙的船舷。
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决定,其实在他心里,很早就萌生了。
早到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那一夜,她说:“我的道侣,必须是我仙族的血。不然我睡几觉,人就没了,留我一个人守活寡,长生有何意义?”的时候吧。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
仙凡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寿元的长短,力量的强弱。
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关于生命本质与时间感知的鸿沟。
他不怪她。
真的不怪。
毕竟......在仙人眼中,凡人脸上可能满是会蠕动的虫子。
感情或许有。
但很少有感情能跨越仙凡。
他江晏,终究......只是她裴云渺那漫长到近乎永恒的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所以,他选择离开。
并非真的贪念那所谓的人间繁华。
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就像在第一次模拟中,他不希望陆雪昭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于是让她戴上眼罩。
这一次,又何尝不是呢?
小船,缓缓靠岸。
对岸城镇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酒旗招展,人声隐约可闻,空气里混合着饭菜、脂粉、牲畜粪便与尘土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人间。
江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与海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蓬莱仙岛。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步伐,踏上了坚实的陆地,走向了那片喧嚣的、属于凡人的灯火之中......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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