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是来世,是今生
三年。
对长生仙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打个盹的工夫。
但这三年,对裴云渺来说,却漫长得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
自那日江晏决绝离去,竹屋便彻底空了。
她每日坐于窗前,看着那被她亲手摔碎的茶盏已被清扫干净的地面,看着屋外日升月落,竹影摇曳。
看似平静,实则魂不守舍。
起初是每隔一日,后来是半日,再后来,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她便下意识地,探出神识。
那磅礴浩瀚、足以覆盖一州之地的仙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万里山河,细细扫过一座座凡人城镇,一条条街巷,一户户人家。
她在找他。
看他步履蹒跚地行于北地小镇,看他在河边与落第书生对坐;看他行于蜀道,在茶棚劈柴,看那寡妇病逝时他无言的静立;看他漂泊江南,摇橹摆渡,看他在月夜与老渔夫对饮......
她看着他在红尘中打滚,看着他日渐佝偻,看着他生机如沙漏般无可挽回地流逝。
她看得分明,他并非真的贪恋那所谓“人间繁华”。
那不过是个借口,一个笨拙的、想要体面离场的借口。
他只是在等死。
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孤独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日夜烫灼着她的心。
她想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骂他蠢货,把他拖回蓬莱,用尽一切手段,哪怕逆天改命,也要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可每每神识触及他,感受到他那份平静赴死的决绝,想起他那日毫不犹豫的、两次摇头的拒绝,她便如被冰水浇头,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她裴云渺,活了万载,看似玩世不恭,没心没肺,实则最是骄傲,也最是......怕被拒绝。
他不要她的挽留,不要她给的长生。
那她......还能做什么?
强行干预,把他变成一个依靠她苟延残喘的傀儡?那比杀了他更残忍。
于是,她只能这样,隔着万里之遥,像个卑微的偷窥者,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直到......
今天。
裴云渺又一次习惯性地探出神识,扫过江南那座他已停留数日的小镇。
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租住的那处僻静小院中,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院中晒太阳,或者缓慢地收拾行囊。
他躺在地上。
就在那株老槐树下,身下是枯黄的落叶。
面容平静,双眼微阖,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下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其彻底吹灭。
他等到了。
也等到了尽头。
裴云渺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裴云渺抬起玉足,一步踏出。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空间撕裂的巨响。
月白的身影,如同融入了虚空,又自虚空中浮现。
这一步,便跨越了万里山川,无尽江河。
从海外蓬莱的寂寥竹屋,直接出现在了江南小镇,那处僻静小院的老槐树下,江晏的身旁。
她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苍老、枯瘦、生机将绝的人。
三年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
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面色是濒死的灰败。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隐约能看出几分昔日的轮廓。
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终于,对上了蹲在他身旁、正静静看着他的那张绝美而熟悉的脸庞。
“师......尊......”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破碎、气若游丝的声音。
“您......怎么来了......”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臂颤抖,无力支撑,又颓然倒下,只将头微微转向她,眼中那簇光彩,执拗地望着她。
裴云渺没有回答他“怎么来了”这种废话。
她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缕精纯温和的仙力,如同最细致的水流探入他枯竭的经脉,衰败的丹田,探查着他体内真实的状况。
随着探查,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情况比她神识感应到的,更糟。
若想救下江晏,逆死为生......
除非......
裴云渺心头一颤,收回了仙力。
“我来带你回去。”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不容置疑。
救下江晏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此举关乎一界兴衰,万万条生灵的生死。
既然不能就下他,那便......
回蓬莱,回竹屋。
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这陌生的、冰冷的地上。
江晏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沉重,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平静的笑容。
“师尊......”
“徒儿......要死了......”
他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平淡,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临死前......徒儿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最后的气力,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裴云渺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你说。”
江晏艰难地动了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探入自己怀中旧衣内侧。
摸索了片刻。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掏出了一样东西。
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草编的戒指。
“徒儿自知......身份低微,灵根残废,寿元短暂......配不上师尊......”
他望着掌心的草戒指,眼神温柔而哀伤,声音断续,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但......百年来......心中所思所念,唯有师尊一人。”
“若有来生......徒儿定努力修行,争取......成为能配得上师尊的人......”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裴云渺。
“今生......可否请师尊......收下这枚戒指......”
“全了徒儿......最后的心愿?”
他举着那枚粗糙的草戒指,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宣判。
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也是唯一的希冀。
裴云渺怔住了。
这一刻。
所有的情绪,如同被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彻底决堤!
什么仙凡之别!什么长生孤寂!什么骄傲尊严!什么狗屁的“配不上”!
去他妈的!
她裴云渺,活了万载,游戏人间,看似玩世不恭,没心没肺,实则最是任性妄为,最是遵从本心!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强烈地,想要抓住一个人,想要留住一段情!
裴云渺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枚草戒指。
而是直接,一把握住了他那只颤抖的、枯瘦的手。
连同他掌心里,那枚简陋的草戒指,一起,紧紧握住。
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量。
江晏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裴云渺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掌心里那枚草戒指。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极其轻柔,却又异常郑重地,拈起了那枚草戒指。
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最无价的瑰宝。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
目光,在自己那纤白如玉、毫无瑕疵的食指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粗糙简陋的草戒指,套了上去。
草环略大,松松地套在她的食指上,更显得简陋滑稽,与她通身清冷出尘的仙灵气度,格格不入。
但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草戒指,看了很久。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江晏。
“我答应你。”
江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裴云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但不是来世。”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然后,在江晏完全呆滞、无法理解的目光中,裴云渺缓缓地,俯下身。
月白的长裙垂落在地,沾染了尘土与枯叶。
她凑近他,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清冷而带着淡淡馨香的呼吸,拂过他干裂的唇。
然后——
她低下头,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吻上了他苍白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温凉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她独有的、清冽如月华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老槐树的枯叶不再飘落,风也止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个简单、却重逾山海的吻。
江晏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生机流逝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吻之下,烟消云散。
只剩下唇上那真实的、温软的触感,和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到永恒。
裴云渺缓缓地,离开了他的唇。
她看着他,轻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是来世......”
“是今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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