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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面对风雨不能慌乱


保加利亚的军队从特尔诺沃南下,穿过巴尔干山脉的隘口,在色雷斯与尼西亚人会合。

伊凡·阿森二世的军队里,除了保加利亚本族的骑兵和步兵,还有斯拉夫人、瓦拉几亚人,以及从伊庇鲁斯投降过来的部队。

他征服了那么多地方,手底下自然不缺人。

塞萨洛尼基的统治者曼努埃尔·杜卡斯也派了兵来,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兵。他们翻过巴尔干山脉的隘口,沿着色雷斯平原南下,在路上遇到了几场秋雨,路滑泥深,马车陷进去,推了半天才推出来。

海上的仗,是尼西亚人打的。

尼西亚的舰队从加里波利出发,穿过达达尼尔海峡,绕过马尔马拉海的北岸,在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外面下锚。

编年史家记载,尼西亚人调集了三百艘战船——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张,但舰队规模确实不小。

保加利亚人没有船,他们的海岸线在爱琴海和黑海,但船队不成气候,打不了海战。

所以海上封锁的任务,主要落在尼西亚舰队身上。

两军会合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九月是色雷斯最好的季节,天气凉爽,草料充足,适合打仗。

但九月的雨也多,联军在城外扎营的时候,接连下了三天雨,帐篷里全是水,士兵们蹲在泥地里,把湿衣服拧干,又穿上。

库曼弓骑兵不怕雨,他们在草原上淋惯了,淋湿了照样骑马射箭。

斯拉夫步兵怕雨,皮甲泡了水会发臭,铁剑泡了水会生锈,他们蹲在帐篷里,用干布擦剑,擦了半天,剑还是锈的。

尼西亚的军队扎在城墙的南面和东面,保加利亚的军队扎在城墙的北面。

北面是金角湾,没有陆墙,只有一道铁链拦着。

保加利亚人扎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跟尼西亚的舰队配合,从水陆两个方向把君士坦丁堡围死。

金角湾入口有一道铁链,是拜占庭时代留下来的,横在水面上,从加拉塔一直拉到城墙根。

拉丁人把铁链拉紧了,不让任何船进去。

尼西亚的船撞了几次,撞不开。铁链是铁打的,一尺多粗,船头撞上去,木板碎了一地,铁链纹丝不动。

尼西亚舰队退回来,在金角湾外面下锚,等着。

联军的营帐从金门一直排到布拉赫奈,像一块灰色的毯子铺在地上。

城墙上的拉丁守兵趴在垛口后面往下看,看着联军把营地一圈一圈地围起来。

布里昂的约翰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若弗鲁瓦刚送来的信,信上说威尼斯人的船队已经在路上了,但路上遇到了逆风,还要几天才能到。

约翰把信纸折好,搁在垛口上,风立刻把纸吹起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的一片。

他没有去捡,看着那张纸被风卷着往城墙外面飘,飘到半空打了两个旋,然后落在墙根下的泥地里。

而在城里的偏院中,王熙凤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只装黑白石子的陶碗。

她手里拈着一颗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碗里。

周瑜还没有回来。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东边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事情发展的太快了,可是不能露出破绽,不能慌乱。

战争爆发的时候,能够有勇气让自己保持平静的,是少数人。

从这些人的视角记录这场战争,更能够显示战争的不可抗力以及其对普通人的影响。

尼科洛·迪·马可波罗,威尼斯商人,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十七年。

他的仓库在金角湾南岸,离威尼斯区码头不远,里面堆着从黑海运来的皮毛、从埃及运来的香料、从西西里运来的谷物。

他有两条商船,一条跑亚得里亚海,一条跑黑海,船上的水手都是威尼斯人,船长是他的外甥。

战争到来的时候,尼科洛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从特拉比松运来的琥珀。

琥珀装在木箱里,每箱二十块,块块都有手掌大小,颜色从深褐到浅金不等。

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块,对着窗外的光看,琥珀内部有一根细草茎,被封在里面,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他正看着那根草茎,外甥马可推门进来了。

马可穿着一件被海风磨白了袖口的短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沾着盐渍。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舅舅,尼西亚人来了。从加里波利过来的,陆军已经到了城西,水军泊在马尔马拉海北岸。大概三百条船。”

尼科洛把琥珀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门口,站在马可旁边,朝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的海面上还没有帆影,但海风里已经带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是焦油和生铁的味道,是军队的味道。“保加利亚人呢?”

“从北边来的。伊凡·阿森二世亲自带队。贵族骑兵打头阵,斯拉夫步兵跟在后面。已经跟尼西亚人在色雷斯平原会合了。”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仓库里,把那只琥珀箱子盖上,用绳子扎紧。

“去把码头上的船都叫回来。两条都叫回来。船上的货卸一半,留一半在船舱里。水手不许上岸,在船上待命。

你去找威尼斯区的贝利,告诉他——仓库里的货,我出一半,他出一半,凑一船粮食,运到皇宫去。约翰的粮库撑不了多久。”

马可站在门口,没有动。“舅舅,你给约翰送粮?”

尼科洛把绳子系好,用力拽了一下。“不送粮,城破了,我们的货也保不住。

尼西亚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封码头。码头一封,货就出不去。货出不去,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十七年就白干了。”

尼科洛的仓库里,还堆着另外一批货。那是三十桶黑海鱼子酱,是威尼斯总督的私货,总督每年从黑海的渔场收鱼子酱,运到威尼斯,转手卖给法兰西的贵族。

鱼子酱的桶是橡木的,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着总督的印。

尼科洛没有动那批货。鱼子酱比粮食贵,但鱼子酱不能当饭吃。

他把粮食装上了船,把鱼子酱留在了仓库里。

船是下午出去的。尼科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装满粮食的商船缓缓驶出金角湾南岸的码头,朝皇宫方向的水门驶去。

水门是君士坦丁堡海墙上的一个缺口,平时用来卸货,战时用铁栅栏封着。

船靠上去的时候,铁栅栏拉开了,几个守兵从里面走出来,把粮食袋一袋一袋地往岸上搬。

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仓库。

傍晚的时候,威尼斯区的贝利派人来找他。

贝利是威尼斯共和国驻君士坦丁堡的最高代表,管着威尼斯区的码头、教堂和商馆。

来的人是贝利的书记官,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他在仓库门口站定,把文书递过去。“贝利先生请你明天上午去商馆。威尼斯总督的代理人到了。要谈码头的事。”

尼科洛把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搁在桌角。“总督的代理人来做什么?”

书记官把软帽正了正。“约翰要加关税。

从五成加到六成。威尼斯人不同意。代理人来,就是跟约翰谈这个。”

尼科洛把文书重新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你回去告诉贝利,明天我去。但有一件事,你替我问他——热那亚人在加拉塔的路障撤了没有?”

书记官把软帽正了正。“撤了。约翰给了他们加拉塔的自治权。热那亚人撤了路障。威尼斯人的船能进来了。”

尼科洛把袖子里的文书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能进来,就能出去。热那亚人撤了路障,但他们没撤人。他们的人还在加拉塔,还在盯着我们的码头。尼西亚人来了,热那亚人会帮谁,你替我问问贝利。”

尼西亚舰队进攻金角湾是在围城的第九天。

那天早上,海面上有雾。雾不浓,但把金角湾入口那道铁链遮得模模糊糊的。

尼科洛站在仓库二层的窗边,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海面上的雾。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是尼西亚的撞角船,船头包着铁皮,在雾里泛着暗灰色的光。

船朝着铁链驶过来,船头对准铁链中间的一节链扣。

船速不快,但吃水很深,桨手在船舱里喊着号子,桨叶入水的节奏很整齐。

撞角船撞上铁链的时候,声音传得很远。

铁链绷紧了,链环在加拉塔的塔楼和城墙根之间拉成一条直线,链环之间的缝隙被拉到最大。

船头撞上去,木板碎了两块,铁链没有断。

尼西亚的撞角船退回去,准备再撞。尼科洛放下茶杯,转身下楼,走到码头上。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跑了。威尼斯的水手从商馆里冲出来,朝码头外面的泊位跑。

威尼斯区的码头上泊着十几条船,都是商船,但每条船都装了撞角,船头包着铁皮,跟尼西亚人的撞角船一样。

威尼斯的水手跳上船,解开缆绳,把桨从船舷两侧伸出来。

他们的桨比尼西亚人的桨长,入水更深,划起来更有力。船从码头上驶出去,迎着尼西亚的撞角船开过去。

尼科洛站在码头上,看着威尼斯人的船队从金角湾里冲出去。

船队排成两列,第一列是撞角船,第二列是弓手船。

弓手站在船舷边,把弓拉开,箭搭在弦上。

尼西亚人的撞角船正在第二次撞铁链,船头刚碰到链环,威尼斯人的第一列撞角船就到了。

威尼斯人的船比尼西亚人的船大,船角更厚。

两边的撞角撞在一起的时候,尼科洛听到了一声闷响,像一口大钟被敲了一下。

尼西亚人的船头碎了,木板掉进水里,漂在铁链旁边。

船上的桨手乱了节奏,桨叶在水里打结,船身横过来,被威尼斯人的第二列撞角船撞上了侧舷。

海战打了一整天。

尼西亚舰队的指挥官米海尔·拉利斯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自己的船一艘一艘地被威尼斯人的撞角撞碎。

他的舰队有三百条船,但真正能打仗的撞角船只有一百条。

威尼斯人的船少,但每一条都是为海战造的,船角厚,船身低,桨手精。

尼西亚人的船大部分是运兵船改装的,船身高,吃水深,转身慢。

威尼斯人的船队分成两队,一队从正面迎击,一队从侧面包抄。

尼西亚人的船被包在中间,撞角撞不到威尼斯人的侧舷,只能撞到威尼斯人船头的撞角。

威尼斯人的撞角比尼西亚人的厚,撞了三次,尼西亚人的撞角就碎了。

尼科洛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的船一艘一艘地沉。

尼西亚人的船沉了七八条,剩下的船开始往后退。

威尼斯人的船队追上去,把退得慢的船一条一条地撞沉。

有一条尼西亚的运兵船被撞中了船腰,船舱里的库曼弓骑兵来不及跑,连人带马一起沉进了海里。

马在水里挣扎,蹄子刨着水面,被浪头盖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天快黑的时候,尼西亚舰队退出了金角湾入口。

海面上漂着碎木板、断桨和死人的帽子。

威尼斯人的船队没有追出去,停在铁链内侧,把俘虏的尼西亚船拖回来。

尼科洛数了数,威尼斯人拖回来的船有二十四条。他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转身走回仓库。

第二天,尼科洛去威尼斯区的商馆见了贝利。

商馆是一座石头砌的院子,院墙很厚,门洞上方的石匾刻着威尼斯的飞狮。

贝利坐在院子里的廊下,面前搁着一壶酒和几只杯子。他

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中年人,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

那是威尼斯总督的代理人。

尼科洛在廊下站定,把仓库的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桌上。

“粮食运到皇宫了。约翰收了。他说谢谢。但他说,六成关税的事,不能再加。威尼斯人已经拿了五成,再拿一成,他就没有进项了。”

代理人把珍珠胸针正了正。“五成不够。威尼斯人的船在港里停了半个月,水手的工钱、船上的损耗、被尼西亚人烧掉的两条船,加起来远超五成。

总督的意思是,要么六成,要么威尼斯舰队撤出金角湾。”

尼科洛把钥匙从桌上拿回来,挂回腰带上。“撤出金角湾,尼西亚人就进来了。

尼西亚人进来,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的十七年就白干了。

仓库里的鱼子酱,总督的私货,都保不住。”

代理人把胸针从领口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别回去。

“总督的鱼子酱,可以运走。船还在,货就能走。”

尼科洛把腰带上的钥匙正了正。“运走鱼子酱,运不走码头。码头是石头的,搬不动。

尼西亚人来了,码头就是他们的。总督的鱼子酱明年还能从黑海运来,但码头没了,运到哪儿去?”

代理人没有接话。贝利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尼科洛,你说怎么办?”

尼科洛把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桌上,钥匙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的声响。

“五成。约翰给五成,威尼斯人拿五成。但约翰得答应一件事——威尼斯人的商船,在围城期间可以自由进出金角湾。

铁链白天绷着,晚上松一截。威尼斯人的船晚上进出,白天在港里泊着这样,货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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