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沉重的负担,当皇帝好难
听到周瑜遇刺的消息,若弗鲁瓦不请自来了。。
若弗鲁瓦推开门的时候,鲍德温正坐在那把斑岩椅子上,面前摊着约翰留下的那本希腊文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账册的纸边被翻得起了毛,末页上写着一行数字——粮库够吃到明年春天,军饷够发三个月。
鲍德温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上午,什么也没看进去。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大,他抬起头来,看到若弗鲁瓦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没有攥那把削苹果的小刀。
那把刀插在腰带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
若弗鲁瓦的手搁在门框上,手指按着门框上那道旧痕,按得很紧。
“陛下,周瑜被刺杀这件事不好办呀!凶手是一个威尼斯人。”
鲍德温坐在那把对他来说太大的椅子上,脚悬在半空,靴尖对着靴尖。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他把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掌纹。掌纹很浅,还没有长开。
他把手收拢成拳,搁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若弗鲁瓦。
“确实不好办。”鲍德温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前几天才把他写成英雄。贴了告示。告示上写他是保住了君士坦丁堡的人。告示贴出去,他就被捅了。”
若弗鲁瓦把搁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身侧。他没有接话。
鲍德温从椅子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给我处理好。”
若弗鲁瓦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鲍德温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搁在窗台上,指尖按着窗台边缘那道被日头晒出的浅痕。
那天傍晚,鲍德温去了玛丽的房间。
玛丽的房间在议事厅东侧,隔着一道窄廊道。
房间不大,窗子朝南,窗台上搁着一盆干枯的薄荷,叶子卷着,边缘发白。
玛丽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炭笔。
她在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轮廓,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段墙的走向都大致清楚。
鲍德温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把炭笔搁在纸边上。
“你来了。”
“我来了。”鲍德温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矮案,案上搁着那卷羊皮纸和炭笔,还有半杯凉了的茶。
鲍德温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他看着玛丽画的城墙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憨憨看的男人被刺了。”
玛丽把炭笔从纸边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听说了。若弗鲁瓦中午来过。只是受伤又没有死!听说是一个装卸工干的!。”
“对,确实是一个卸货工。尼科洛手下的。”
玛丽把炭笔搁回纸边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裙子,领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挽着,簪子有点歪。
她把簪子正了正,然后看着鲍德温。“你把他写成英雄。英雄是要被人记住的。
记住了,就有人来找他。来的人,有来谢的,也有来捅的。”
鲍德温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朕知道。朕写那张告示的时候,周瑜跟朕说过。
他说,你把我写成英雄,就有人恨我。恨我的人,会来找我。找我的时候,你保不住我。
朕说,朕保得住。他说,你保不住。朕手里有一百六十个骑士,但骑士不会天天跟着他。
他每天要去码头,去城门,去账房,去集市。
去的地方多,走的路长。走的路长,就有人能靠近他。靠近他,就能捅他。朕当时没信。现在朕信了。”
玛丽把身体往矮案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你现在信了。信了之后呢?”
鲍德温一脸的为难。“朕在想一件事——如果朕是他,朕会怎么做?”
玛丽把身体从桌沿上直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你会怎么做?”
“朕不会留下来。朕会走。朕会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君士坦丁堡。
但周瑜没走,大顺朝其他人也没有走,他留在君士坦丁堡。周瑜这么平静的对待行刺,我反而有些怕了。。”
玛丽把炭笔从纸边上拿起来,又转了一圈。“怕什么?怕取代你?别傻了,你是罗马教廷扶持的皇帝,有圣父做你的后盾呢。”
鲍德温把空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可说到底是朕害的周瑜受伤,是朕欠他的。
朕一厢情愿的把他写成英雄,结果他被人捅了。
朕欠他的,朕不赖账,朕会还的。
可是怎么还?朕不知道。朕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兵,没有地。朕有一把钥匙,锁在哪儿不知道。
朕有一张税册,收上来要分给五派。
朕有一座城,码头是别人的,城门是别人的,粮库是别人的,商路是别人的。朕拿什么还?”
玛丽把炭笔搁回纸边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她看着鲍德温,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别害怕,咱们手里有城。城里有码头,有城门,有粮库,有商路。
就算这些东西现在是别人的,但城是你的。
你是皇帝。皇帝就有印。有印,就能盖章。盖章,就有人认。认了之后,就有人听。
听了之后,就有人做。做完了之后,就有人来谢。
谢完了之后,就有人来要。要完了之后,就有人来抢。
抢完了之后,椅子就空了。椅子空了,你就往地上坐。
往地上坐,就是棋子。棋子被人拿起来,搁在棋盘上,被人推着走。推到哪儿算哪儿。
推到头了,就被拿下来,搁回盒子里。盒子里是黑的。
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就什么也做不了。
你不想当棋子,就得有兵。有兵,就得有钱。
有钱,就得有税。有税,就得有地。有地,就得有人。
有人,就得有信。有信,就得有路。有路,就得有商。
有商,就得有货。有货,就得有船。有船,就得有码头。码头是别人的。
别人的东西,你拿不回来。拿不回来,你就得当棋子。
你不想当棋子,就得让别人也当不成棋子。
别人当不成棋子,就得让他们共管。共管,大家都有好处。
大家都有好处,大家就留下来。留下来,就帮你守城。
守住了城,你就活。活下来,你才有时间。有时间,你就能养兵。养了兵,你就不当棋子。”
鲍德温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看着玛丽,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比朕小。但你比朕想得清楚。”
玛丽把炭笔从纸边上拿起来,搁在纸面上,笔尖朝下。
“我不是想得清楚。我是约翰的女儿。约翰在耶路撒冷当了十五年国王,在君士坦丁堡当了共治皇帝。
我父亲打了一辈子的仗,守了一辈子的城。他教过我一件事——城不是一个人守的。
城是所有人一起守的。所有人一起守,就得所有人一起管。
一起管,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城就保住了。城保住了,你就活了。”
鲍德温把身体往玛丽的方向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朕让孙策管码头,拖雷管城门,周瑜管商路,王熙凤管税。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城就保住了。
城保住了,朕就活。活下来,朕就有时间。
有时间,朕就能养兵。养了兵,朕就不当棋子。你觉得行不行?”
玛丽把搁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行。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共管之后,你不当棋子。你当皇帝。他们管他们的,你管你的。你管你的,你就不是棋子。
你管不了,你就还是棋子。棋子被人拿起来,搁在棋盘上,被人推着走。推到哪儿算哪儿。
推到头了,就被拿下来,搁回盒子里。盒子里是黑的。”
鲍德温把搁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玛丽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他的手很小,手指细,指甲剪得短而齐。
玛丽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搁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也很小,手指细,指甲剪得短而齐。
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矮案上,压着那卷画了一半的城墙图。
案上那半杯凉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底的水渍干了一圈,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
那天晚上,鲍德温把若弗鲁瓦叫到了议事厅。
若弗鲁瓦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
刀刃朝里,刀柄朝外。他站在案前,看着鲍德温。
鲍德温坐在那把斑岩椅子上,脚悬在半空,靴尖对着靴尖。
他把约翰留下的那本希腊文账册从案角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把账册搁回案角,然后开口:“朕要跟孙策、拖雷、周瑜、王熙凤谈共管的事。你去安排。明天上午,在议事厅。”
若弗鲁瓦把小刀从腰带上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插回去。“陛下,共管是什么意思?”
“君士坦丁堡不是朕一个人的。君士坦丁堡是大家的。
威尼斯人管码头,热那亚人管加拉塔,希腊贵族管集市,拉丁贵族管城墙,大顺和蒙古的人管商路。
各管各的。各管各的,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城就保住了。
城保住了,朕就活。活下来,朕就有时间。有时间,朕就能养兵。养了兵,朕就不当棋子。”
若弗鲁瓦把小刀从腰带上又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插回去。“陛下,您把权分出去,手里还剩什么?”
鲍德温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朕手里剩一把钥匙。锁在哪儿不知道。朕手里剩一张税册。
收上来要分给五派。朕手里剩一座城。码头是别人的,城门是别人的,粮库是别人的,商路是别人的。
朕手里剩一个皇后。十二岁。朕手里剩一百六十个骑士。
听朕的,也听别人的。朕手里剩一把椅子。
斑岩雕的,底座刻着双头鹰。朕坐在上面,脚够不着地,靴尖对着靴尖。
朕把权分出去,分出去之后,朕手里就剩这些。但这些,就够了。够了,朕就不当棋子。”
若弗鲁瓦把小刀从腰带上抽出来,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又看了一眼鲍德温。“陛下,您要是把权分出去,他们团结起来,把您架空了,您怎么办?”
鲍德温把空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他们团结不起来。孙策管码头,拖雷管城门,周瑜管商路,王熙凤管税。
四个人,四块地方,四条路。各管各的,各想各的。
各想各的,就各做各的。各做各的,就谁也管不了谁。
他们团结不起来,朕就还是皇帝。皇帝就有印。
有印,就能盖章。盖章,就有人认。认了之后,就有人听。
听了之后,就有人做。做完了之后,就有人来谢。
谢完了之后,就有人来要。要完了之后,就有人来抢。抢完了之后,椅子就空了。
椅子空了,朕就往地上坐。往地上坐,就是棋子。
棋子被人拿起来,搁在棋盘上,被人推着走。
推到哪儿算哪儿。推到头了,就被拿下来,搁回盒子里。
盒子里是黑的。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就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朕不能让他们团结起来。朕得让他们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城就保住了。
城保住了,朕就活。活下来,朕就有时间。有时间,朕就能养兵。养了兵,朕就不当棋子。”
若弗鲁瓦把小刀插回腰带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陛下,那约翰陛下呢?他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鲍德温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在暗处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案面上那本合上的希腊文账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约翰会怎么说,朕不知道。
但约翰走之前,跟朕说过一句话。他说,朕这辈子,就是一枚棋子。朕不想你当棋子。但你想不当棋子,就得有兵。你有兵吗?朕当时没有兵。
现在也没有兵。但朕有时间。有时间,朕就能养兵。
养了兵,朕就不当棋子。”他把账册从案角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他把账册搁回案角,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案面上,搁得很正。
若弗鲁瓦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臣明天上午去请他们。”他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鲍德温坐在那把对他来说太大的椅子上,脚悬在半空,靴尖对着靴尖。
他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又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
他把杯子搁回桌面,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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