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搬入大观园的第一天三

珠大奶奶李纨，携着子贾兰，并大丫鬟素云、碧月，一路行至大观园边上的稻香村。

尚未进门，先见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

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树。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李纨立在门首，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田园景象，心中顿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妥帖之感。

这景象，竟将她倏然带回了未出阁时，那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李纨缓缓步入茅屋之内，但见纸窗木榻，一应陈设皆简洁实用，毫无富贵气象，却处处透着一种踏实温暖的意味。

她伸手轻抚过那木质的桌椅，感受着其上的天然纹理，心下竟是这些年来少有的满足。

对她李纨而言，自丈夫贾珠早逝之后，早已看淡了世间的繁华喧嚣。

什么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她唯愿求一处清净之地，守着儿子贾兰，督促他读书上进，平平淡淡了此一生。

眼前这稻香村的质朴与宁静，恰似为她量身打造，仿佛在茫茫人世中，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安放她疲惫心灵的港湾。

她与贾珠也是有过琴瑟和鸣的美好的岁月的，那时节，他们夫妻恩爱，前程似锦，何曾想过会有今日之孤寂？

然而命运弄人，贾珠撒手人寰，将她母子二人抛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这稻香村，于她，恰似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让她能暂且抛开过往，重新审视自己与儿子未来的契机。

那大丫鬟素云、碧月，自小跟着李纨，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但当她们亲眼见到这稻香村时，仍是不禁发出了惊讶的赞叹。

她们何曾见过府中还有这般模样的去处？

那黄泥矮墙，稻草屋檐，篱笆院落，还有那一片杏林，一切都让她们感到无比新奇与欢喜。

素云一时忘了规矩，兴奋地在院中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这株桑树新发的嫩芽，一会儿又去闻闻那畦菜花的清香，更是喜得眉开眼笑，直说：“奶奶您瞧，这花竟开得这样好！比咱们府里暖房里养的还精神些！”

碧月夜笑着对李纨说：“奶奶，你看把这小蹄子给兴奋的，越发上脸了！”

李纨也笑着嗔怪道:“今儿是搬进来的第一天，你不说好好干活，就知道疯跑，让别人看了去像什么话呀！”

搬进大观园头一天，怡红院里那叫一个乱中有序。

先说乱，乱指的是丫鬟们刚进园子，看啥都新鲜，这儿摸摸那儿瞧瞧，叽叽喳喳跟群小雀儿似的，

再说有序，有序指的是四大丫鬟一进院门就自动分了工，把小丫头们指挥得团团转。

宝玉的卧房是重中之重，袭人带着两个小丫头先冲进去。

床幔是苏州新贡的软烟罗，淡粉色配着银线绣的竹叶纹，袭人亲手抖开，嘴里还念叨：“可得仔细着，别勾了丝。”

小丫头们捧着宝玉的衣裳往衣柜里塞，秋纹在旁边盯着，见一件锦袍差点掉地上，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祖宗！这料子金贵着呢，掉地上沾了灰，洗都洗不干净！”

书房那边，晴雯领着人搬书。她本就爱看书，见宝玉那些《西厢记》《牡丹亭》混在四书五经里，撇撇嘴：“偏他爱看这些闲书。”

说着把《西厢》往书案最不显眼的地方一摆，又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还顺手在砚台里倒了半壶清水，

一边倒水晴雯心里想着，宝二爷今日白日不得闲，都没有能够跟着姑娘们一起搬进来，等晚上回来，说不定要给林姑娘写道歉信呢！

麝月最细心，带着人检查屋里的摆设。博古架上的瓷瓶歪了半寸，她都要扶正；窗棂上的灰尘，她亲自拿软布擦；连宝玉夜壶放的位置，她都要跟小丫头确认：“上次他嫌放东边碍事，这次得搁西边柜子里。”

袭人是“总指挥”，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张小纸条，上面记着谁该干啥。

见一个小丫头抱着花盆往屋里跑，她喊：“慢着！那盆绿萼梅得放窗台，阳光足！”

又转头对另一个说：“你去厨房说一声，咱们今晚加菜，头一天搬进来，得庆贺庆贺！”

晴雯最有责任心，收拾完书房就满院子转。见几个小丫头蹲看一只缩成球的刺猬。

她笑着凑过去：“捉了给我养？我可不会喂，饿死了别哭！”

说是这么说，到底给小刺猬做了一个小窝，还一边做一边抱怨；“你说你呀，浑身都是刺，怎么就偏偏来我们这了呢！哪一天刺伤了人，小命儿都保不住了呀！”惹得小丫头们笑作一团。

麝月最稳重，守在院门口等工匠。原来她检查时发现东厢房的窗棂松了，赶紧让人去叫木匠。

木匠来了，她站在旁边盯着，一锤一钉都要过目，嘴里还念叨：“可得钉牢了，别晚上刮风掉下来，砸着人。”

秋纹最会“挑刺”。见一个小丫头擦桌子没擦干净，她拿手指一抹，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灰还在呢！重新擦！擦不干净别吃饭！”小丫头红着脸又擦了三遍，她才点头：“这才像话。”

新添的小丫鬟里有春燕、檀云、四儿、五儿。

那个叫五儿的小丫头，身体弱，脸色有点白。她被安排去给花草浇水，提着个小水壶，走两步歇一步。

袭人见她累得直喘气，过来说：“你歇着吧，我让坠儿来帮你。”

五儿却摇头：“我能行，袭人姐姐别嫌我慢。”说着又提起水壶，一步一步挪到花丛边。

那个叫春燕的小丫头跟五儿恰好相反，像个小鹿一样朝气蓬勃，蹦蹦跳跳的。

她被安排去传话，一会儿跑厨房说加菜，一会儿跑后院叫木匠，一会儿又跑回来跟袭人汇报：“厨房说鸡已经杀了，木匠说窗棂一会儿就钉好。”袭人点头：“行，你再去看看五儿，别让她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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