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说话的主动权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步履看似从容，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一路无话，径直来到了周瑜养病的院落。

早有眼尖的小丫鬟飞跑进去通报，是以贾母刚至廊下，周瑜已由平儿搀扶着，迎到了门口。

他虽面色仍带病容，但身姿挺拔，目光清明，

“给老祖宗请安。”周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贾母停下脚步，并不急着进屋，就站在廊下日光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瑜，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看了半晌，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感慨，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缓缓开口道：

“好，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的琏儿……竟是脱胎换骨了。”

贾母这话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紧紧锁住周瑜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异样。

周瑜是何等样人？他心思之敏锐，远超常人。

从贾母不早不晚亲自过来，再到她这开门见山、意有所指的“脱胎换骨”四字，他便已心知肚明——老太太这是来摊牌了，至少，是来试探底细了。

看来曹家兄弟已经行动了，并且在贾母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让她再也无法对府中这些“异象”视而不见。

此时此刻，言多必失。在尚未明确贾母知晓多少、态度如何之前，任何解释或辩白都可能落入下乘，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于是，周瑜闻言，脸上只是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的微笑，他态度恭谨语气温和：“劳老祖宗挂心了。”

却对那“脱胎换骨”的关键评价，不置一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更不接续话题深入下去，完美地演绎了何为“以不变应万变”。

周瑜这般反应，倒让贾母一时有些无从下手了。她原以为，自己这般直接点破，对方无论如何也该有些反应，或是惊慌，或是辩解，或是顺势说些什么。

可周瑜偏偏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便将这试探轻轻巧巧地挡了回来，反而让她这出招的人，显得有几分沉不住气。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深谙谈话的艺术，知道若自己紧接着就直接追问“赵文的婚书和信中所言是怎么回事？”或者“你到底是谁？”，那便彻底落入了下乘，将自己放在了被动求知的位置上，主动权便拱手让人了。

为了不丢失主动权，贾母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继续这番交锋，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失一家老祖的威严与主动。廊下出现了片刻奇异的沉默。

就在贾母与周瑜于廊下相对无言，气氛凝滞，暗流涌动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只见王熙凤穿着一身鲜艳的衣裳，如同一团明艳的火焰，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她人还未到跟前，那爽利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就先到了：“哎哟我的老祖宗！您怎么就在这风口里站着呢！”

凤姐儿几步抢到近前，先是对着贾母堆起满脸殷勤又心疼的笑，随即就扭头假意瞪了平儿一眼，语气快得像爆豆：

“平儿你这小蹄子！越发不懂事了！老太太亲自过来瞧二爷，你怎么也不知道赶紧把老人家请到屋里坐着奉茶？今儿这风多大，吹着了老太太，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上前搀住贾母的另一只胳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作势就要将贾母往屋里让。那神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最孝顺、最体贴的孙媳妇，唯恐长辈有半点不适。

贾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那番“今儿风大”的说辞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院中——阳光明晃晃地洒满庭院，花木纹丝不动，连片叶子都不曾晃动一下，哪里来的“风大”？分明是凤丫头情急之下，信口拈来的拙劣借口！

刹那间，贾母心中如同明镜一般，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凤丫头，平日里何等精明厉害，一个人掌管着偌大府邸，心思缜密，八面玲珑。可如今，一涉及到琏儿的事，她便如此方寸大乱，连这般明显的借口都脱口而出，可见她的一颗心，是真真儿地系在了这个“脱胎换骨”的丈夫身上，怕是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唉……”贾母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局面，当真是更不好办了。若琏儿还是从前那个琏儿，或者即便有些变化，凤丫头也能保持住往日的精明，她这做祖母的还好从中转圜，权衡利弊。

可如今，凤丫头明显是情根深种，全然信赖甚至维护着眼前这个身份成谜的丈夫，自己若强行逼问或做出什么决断，只怕第一个伤着的，就是这泼辣却又痴心的凤丫头。

凤姐见贾母神色变幻，并未立刻挪步，心中更是焦急，手上又加了把劲儿，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老祖宗，快屋里请吧！琏二爷这病才好些，也不能久站呢！您要瞧他，屋里暖和和、亮堂堂的，岂不更好？”

她这话，既关心了贾母，又体贴了自家爷们儿，将自己对丈夫的维护巧妙地融入了对长辈的关心中，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明了。凤姐的突然出现和这番作态，无形中替他解了围，打破了与贾母之间那危险的僵持。

他顺势微微咳嗽了两声，显出几分病弱的姿态，温言道：“老祖宗，凤丫头说的是，外头虽然日光好，但到底有些凉意，还请屋里坐吧。”

贾母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个深沉莫测，一个用情至深，知道自己今日想单刀直入问个明白，恐怕是难了。

贾母借着凤姐的搀扶，终于挪动了脚步，面上恢复了往常的慈和，淡淡道：“罢了，那就屋里坐坐。也瞧瞧你这病，到底将养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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