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无事，莫慌。只是心神激荡太过，一时脱力
周瑜低声道，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古琴，眼中似有无限追忆，
“此曲名为长河吟，曾伴随臣……度过许多难以忘怀的时光。只是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在此处，以此种方式，再度听闻。” 他语焉不详，却字字似有千斤重。
直到此刻，一直沉默旁观的曹丕，脑中那根弦才“铮”地一声，骤然绷紧！
长河吟……
周瑜说这是《长河吟》？！
曹丕猛地看向周瑜，又倏地转向琴案后的妙玉，最后目光与上首的皇帝——他那前世父亲，今生理应毫无瓜葛的君王——愕然探究的眼神撞在一起。
是了！《长河吟》！曹操曹丕虽未亲耳听过周瑜弹奏，但史册轶闻、文人笔记中多有提及，说周郎雅善音律，自作《长河吟》，慷慨苍凉。
可这首理应失传千年、独属于周公瑾的曲子，怎么会从一个昨夜梦中得仙姑传授的妙玉公主指下流泻而出？
仙姑？莫非是……
一个荒诞却又莫名合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曹丕脑海。
他想起自己带着记忆转生，与父亲、子建、公干与周瑜的灵魂穿越，
想起赵三钱那跨越阶层的豪举，
想起这方天地间种种微妙的不协与巧合……
难道，这不仅仅是他与公瑾、与父亲的“重逢”？还有别的、更不可知的力量与存在，也交织了进来？
曹丕看向周瑜，只见对方也正望向他。四目相对，瞬间便交换了无数未言之语。周瑜眼中那份深深的震撼与宿命感，曹丕看懂了。这不是巧合，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水阁内一时间无人说话。唯有香炉青烟依旧袅袅，窗外斜风细细。
曹操看看神色奇异、明显藏着心事的周瑜，又看看一脸震惊恍惚的曹丕，再看向琴案后端坐依旧的女儿妙玉，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
“奇哉！妙哉！看来此曲与贾卿大有渊源，竟引动如此情怀。今日一会，倒真应了‘雅集知音’四字了。”
皇帝挥挥手，仿佛要将方才那片刻的诡异气氛挥散，“安禄，换新茶来。贾卿，赵文，且安坐。今日不论前尘，只赏当下。朕还有几支新得的琴谱，正好与你们品鉴品鉴。”
宫人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的茶汤。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周瑜接过茶盏，指尖温热。他垂眸看着澄黄的茶汤，水面倒映着水阁精致的梁柱和他自己模糊的面容。
梦中仙姑……是警幻仙姑么？还是太虚幻境中某位执掌金陵女子命运的仙姝？
《长河吟》成了连接两个世界、两段人生的桥梁，这背后，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周瑜抬眼，正对上妙玉公主投来的目光。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眸子里，除了惯有的清冷，似乎也多了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探究与迷惑。
周瑜举盏，向她微微颔首，然后，将茶汤缓缓饮尽。
喉间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灼热交织的混沌。
周瑜暗叹，我这身子怕是不能好了，只要稍微心情舒畅一些，就总能遇到各种突发状况！让我等群英聚会于此处的仙家是见不得我好？还是虐我上瘾？
这动不动就来场心悸，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只要不是害的别人大志不得舒展就好！只要不是害的天下大乱就好！
撷芳殿水阁内，茶香、琴韵、以及那曲《长河吟》带来的无形震荡，让这场雅集有脱轨的趋势。这是曹操绝对不允许的。
曹操想将这有些脱离掌控的气氛拉回闲适的轨道，拂袖起身，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朗声道：
“坐了这半日，也该走动走动。园子里西府海棠开得正好，不如一同去看看？安禄，让人将朕新得的‘绿雪’茶具搬到‘听雨轩’去，朕与贾卿、赵文，边赏花边品茗。”
这提议本是给大家解围的。
一起走走看看，说说笑笑，也是风雅的事情，妙玉眼中微亮，她虽性子清冷，但到底少女心性，方才一曲引得周瑜那般失态追问，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异样的波澜，正想再多些相处，探个究竟。
妙真郡主更是欢欣雀跃，她入宫不久，对一切都新鲜，能够跟着皇帝一起赏花，自然是让人欢喜的事情。
谁料，皇帝话音落下，周瑜却坐在鼓凳上，身形未动。
周瑜抬起脸，对着皇帝露出一抹极无奈、甚至带点窘迫的苦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陛下盛情……只是，臣此刻……腿软，怕是起不来身。”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失仪，但配上他那张依旧苍白、眉宇间锁着淡淡倦意与惊悸残留的脸，却只让人心生怜惜，觉得这风流倜傥的贾琏，病弱之下竟有几分难得的真实。
皇帝闻言，眉头瞬间蹙起，方才强装的闲适荡然无存。
他快步走到周瑜身边，竟不顾仪态地俯身，一手虚扶住周瑜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那语气是纯粹的焦急与担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贾卿！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缓过来了吗？可别吓我！要知道上次你……”
曹操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猛然咬住了舌头，眼底闪过惊悸。有些事，在此处、此时，绝不能宣之于口。但他那未尽之言里的沉重，周瑜却听懂了。
在这个因缘际会、诸魂交汇的“红楼世界”里，存在着一条他们逐渐摸索出的、近乎法则的隐秘联系：
周瑜是“引”，是锚点，是维系这个特殊交汇时空的关键。曹操、曹丕、曹植、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建安魂魄，皆是“随”他而来，依附此世之身。
某种意义上，周瑜的存在，是他们所有人能于此世显化的根基。
若周瑜在此世彻底消亡，那依附于他的这些“故人”魂魄，恐怕也将如无根浮萍，烟消云散。
上一次周瑜不醒人事，皇帝便真切感受到过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自身存在被撼动剥离的恐怖悸动。
周瑜感受到皇帝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力道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瑜反手轻轻拍了拍皇帝的手背，示意他稍安毋躁，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般的气声道：“无事，莫慌。只是心神激荡太过，一时脱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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