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知情之后，那便是心灰意冷，自觉已入彀中，进退维谷了
曹丕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贾兄为人光风霁月眼里不揉沙子，因为担心夏相公问责史侯家的事情，归途中强撑病体，执意要去……去登闻鼓院附近查看风声。”曹丕提到此处，语气带着无奈与后怕，“我百般劝阻不住，只得随行。
在清风楼上暂歇时，贾兄因心绪激动，又兼病体孱弱，竟至脱力，几乎昏厥。
我急令人取浓糖水与他服下，方稍缓解。便是那时，他心中愤懑难平，兼感病痛缠身，一时气苦，才说出了……那等灰心之言。”
曹丕省略了周瑜探寻真相原因，更省略了周瑜因为曹操与曹丕对他的监视，伤心失望，将这一切都简化成周瑜担心史家的安危。
“贾兄所言病死给你们看”曹丕长叹一声，面露愧色与沉痛，“与其说是威胁旁人，不如说是……痛恨自身病体不争之故，怕自己牵连刘曹二位正在竭力维持的养老慈幼之善举。
贾兄一心为国为民，胸怀坦荡，又自觉病体拖累，这才……心灰意冷，口不择言。”
最后，曹丕站起身来，对着凤姐儿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琏二奶奶，昨日之事，我亦有责。未能竭力劝阻贾兄，亦未能及早察知他心中郁结竟深重至此。
贾兄乃国之栋梁，陛下之股肱，更是……更是难得一见的赤诚君子。
万望二奶奶善加劝慰，务必请他保重贵体。陛下圣明，洞烛万里，岂会因区区流言而疑心忠良？
至于那些宵小之言，清者自清，时日自会证明一切。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贾兄宽心静养，切莫再自苦自伤。若因此等小事损及康健，才是亲者痛、仇者快，亦非朝廷与陛下所愿见。”
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有节有度。既掩盖了不能言说的核心秘密，又将周瑜塑造成一个因忧心国事民瘼、忠臣义士形象，同时抬出皇帝信任，化解可能存在的君疑危机，更将凤姐儿的担忧引向如何安抚丈夫、调理病情这一具体事务上。
可曹丕说的再天花乱坠也没有用，因为听他说话的人是凤姐儿。
凤姐儿何等精明，听了曹丕这一番剖白，面上看不出来，心下那面明镜却映出重重疑影。
凤姐非是那等耳根子软、人云亦云的愚妇，曹操、曹丕、曹植乃至周瑜魂穿之事，周瑜早就一五一十对她和贾母说了。
此刻曹丕所言，虽看似周全，将周瑜之怒之病皆归于忧心善举，可那句登闻鼓院却似一根尖针，蓦地刺破这层粉饰。
王熙凤心思电转，忽地想起前些时日，史家两位侯爷——史鼐、史鼎——急惶惶亲至荣府求救。
想到此节，凤姐儿眸光一凝，也顾不得委婉，径直问道：“登闻鼓院？莫不是你们在登闻鼓院内听到了不好的消息？”
曹丕摇摇头，眉间忧色更深：“蹊跷便在此处。依那日两位史侯急切之情推断，此事本该迅疾发作。可这些时日过去，登闻鼓院风平浪静，竟……竟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静水流深，其下恐有暗涌。”
凤姐儿心下一沉。她掌家多年，最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史家之事被人按下，却又将周瑜牵扯进去……她猛地想起周瑜那句决绝的病死给你们看，急问道：“我们二爷说那等赌气的话，是在知晓史家这般情状之前，还是之后？”
曹丕默然片刻，低声道：“之后。”
凤姐儿闻言，只觉一股凉气从心底漫开。
这之前之后，大有分别。若是不知情时说，或只是一时愤激；知情之后仍出此言，那便是……心灰意冷，自觉已入彀中，进退维谷了。
凤姐儿看着曹丕，知他话中仍有保留，但此节关窍，已足以让她窥见夫君心中苦闷绝望之一斑。
凤姐儿再无话可说，对着曹丕微微颔首，便转身退出小院。
凤姐儿步履沉沉地往回走，忽见前方穿廊尽头，鸳鸯提着裙裾，急匆匆奔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额上见汗，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
她一眼看见凤姐儿，如见救星，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凤姐儿的手腕，气也喘不匀：“哎哟我的二奶奶！您可让我好找！快，快随我去荣庆堂！出大事了！”
凤姐儿被她攥得一怔：“鸳鸯姐姐，何事这般慌张？”
鸳鸯急得跺脚：“是史家！外头刚传进来的信儿，说是那位贾雨村贾大老爷，今日在朝会上，上了一道极厉害的本章！”
鸳鸯把嘴凑到凤姐儿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惊惶，“直参史鼐、史鼎两位侯爷，说他们……
他们构陷夏相公，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意欲搅乱陛下整肃吏治的百年大计！
言语犀利，证据凿凿，听说龙颜震怒，当下就遣了殿前司的亲兵，直接包围了史府！
如今两位史侯已被拘押，侯府也给封了！老太太刚得了信，气得浑身乱颤，命令我来找琏二爷，来找您一起过去商议对策！您快随我走吧！”
若在往常，闻得史家遭此泼天大祸，凤姐儿必是心急如焚，立时便要赶去支应。
可此刻，这霹雳消息入耳，她心口先是猛然一缩，旋即竟涌上一股冰凌般的清明与异样的平静。
这里边的水果然很深，贾雨村上本，弹劾史家构陷夏相公……这岂止是史家之祸？分明是朝堂风浪，已扑溅至勋贵门墙！
周瑜先前那句“病死给你们看”，怕正是窥见了这冰山一角，自觉已成棋子，任人摆布了。
凤姐儿缓缓抽回被鸳鸯紧攥的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面上竟无太多惶急之色，只淡淡道：“原来是朝堂上的风波。贾雨村上本，陛下遣殿前司包围史府，此乃陛下圣旨，公侯之家亦难违逆。
有老太太这个主心骨呢。再不行还有太爷等族老呢，我一介内帷妇人，去了又能济得何事？”
鸳鸯不料她这般反应，急得眼都红了：“二奶奶！话不是这般说！老太太指名要您去，定是有紧要吩咐！您素来最有决断，快……”
凤姐儿却轻轻打断，语气平和却斩钉截铁：“鸳鸯姐姐，非是我不愿去。实是我们二爷……此刻离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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