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假到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总这么半死不活的……病死得了……”

曹操眉头一皱，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这是跟朕说话？”

周瑜没抬头，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气无力的，也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陛下怎么来了……”周瑜的声音沙哑，低得像自言自语，

“是不放心臣吗……”

曹操在他榻边坐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公瑾呀，你跟朕说实话，你这病，有几分真，几分假？”

周瑜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捂住胸口，猛地喘了起来。

那喘息声又急又浅，像一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听着就让人揪心。

周瑜一手撑着榻，一手死死按着心口，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曹操脸色微变，伸手要扶他。

周瑜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指着曹操，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他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公瑾！”

曹操猛地站起来。

周瑜倒在榻上，一动不动。

曹操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但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曹操又掐了掐周瑜的人中，没反应。掐虎口，还是没反应。

“周瑜！你给朕起来！”曹操的声音拔高了，“别跟朕来这套！你惯会装死！”

周瑜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曹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他又掐了掐周瑜的胳膊，用力大了些，留下一道红印。周瑜依旧没有反应。

“来人！”曹操朝外喊道，“叫太医！”

凤姐儿冲进来，看见周瑜那副模样，腿都软了，扑到榻边握住他的手，颤声道：

“二爷！二爷！你怎么了……”

曹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着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真死在朕面前吗……

曹操猛地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可那念头像生了根似的，又冒出来

朕岂不是自毁长城？

他正愣着，屋里忽然起了一阵凉风。

那风来得蹊跷，门窗未动，帐幔未摇，却让人后背一凉。紧接着，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屋中。

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

和尚一把推开曹操，动作粗鲁得毫不客气，嘴里嚷嚷着：

“陛下逼杀忠良，不怕天谴么！”

曹操被推得后退一步，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跛足道人已经冲到榻边，一把掐住周瑜的人中，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周瑜嘴里。他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骂：

“陛下好大的威风！周瑜这趟去蒙古，掏心掏肺替您办事，白灾里救人，病得快死了还在操心那些榷场、那些牧民！您倒好，回了洛都还不让他安生，还来逼问他是真病假病！”

他转过头，瞪着曹操，眼睛瞪得铜铃大：

“曹孟德你可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诛心！他早晚得被您猜忌死！”

曹操被骂得一时语塞。

癞头和尚在一旁帮腔，一张苦脸皱得更苦了：

“曹操啊，你是不知道，周瑜这身子，早就在草原上掏空了。

那场高热，烧了几天几夜，差点就没挺过来。我们两个老家伙，舍了老脸去求丹，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你倒好，他回来没几天，你又来猜忌他折腾他……”

曹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帝王之尊，被两个方外之人当面训斥，他该生气，该发怒，可他没有。

曹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周瑜的睫毛颤了颤。

凤姐儿连忙凑过去，轻声唤道：

“二爷？二爷？”

周瑜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茫然无神，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见凤姐儿，看见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最后看见站在一旁的曹操。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流下泪来。

那眼泪无声无息，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周瑜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先喘了起来。

那喘息声又急又浅，一下一下的，听的吓人，真怕下一口就上不来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曹操的心也揪了起来，周瑜居然病的喘口气都要用出吃奶的劲儿，这可如何是好？

“呃……”周瑜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眉头紧紧皱着，“疼……疼死我了……”

凤姐儿握着他的手，眼泪也下来了，哽咽道：“二爷，你忍忍，药喂下去了，一会儿就好了……”

周瑜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他看着曹操，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那模样，比方才更可怜了几分。

“曹公……”周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再狠点呀……直接气死我得了……呃”

曹操脸色一变。

周瑜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正好……正好偿了……赤壁之债……”

曹操愣住了。

他正要开口辩解，周瑜忽然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二爷！”

凤姐儿惊呼。

癞头和尚连忙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道：

“晕过去了，没大事。让他歇着吧。”

跛足道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扯过曹操的手，按在周瑜的心口上。

“曹操，你自己摸摸！你自己摸摸！”

曹操的手触到周瑜的心口。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一下一下的，像要撞破胸膛逃出来。

跛足道人瞪着他，咬牙切齿：

“下次你再气他，再猜忌他，我们一定不管了！让他死！让他死在你面前！这样可能报你的仇，如你的意！”

曹操的手还按在周瑜心口，没有收回来。他低着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癞头和尚叹了口气，拉着跛足道人往外走，边走边嘟囔：

“走吧走吧，人醒过来就行。咱们再不走，曹孟德该把咱俩当天谴给办了。”

跛足道人甩开他的手，回头又瞪了曹操一眼，才跟着走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凤姐儿跪在榻边，握着周瑜的手，默默流泪。

曹操慢慢收回手，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还按在周瑜心口的手，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公瑾……朕……”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榻上的人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曹操叹了口气，低声道：

“好生养着。朕……朕不过戏言。”

周瑜没有回应。

曹操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曹操收回目光，掀帘出去了。

屋里重归寂静。

凤姐儿伏在榻边，握着周瑜的手，轻轻啜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瑜的手指动了动。

凤姐儿连忙抬头，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是涣散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娘子……”

凤姐儿连忙凑过去，轻声道：

“二爷，我在。我一直在。”

周瑜看着她，忽然又流下泪来。那眼泪一串一串的，止也止不住。

“疼……”他轻轻道，声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可疼死我了……”

凤姐儿把他揽进怀里，轻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揉着，就不疼了，不疼了……”

周瑜靠在她怀里，肩膀轻轻颤抖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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