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蒙古特使去而复还，半夜串门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既然苏丹要亲自与母亲算账，不接受铁木真的援助，作为特使的乌古孙只能离开苏丹行宫了，可他的离开不是朕的，只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这不夜色已深了，泽拉夫尚河的流水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不花剌城已经睡去，只有零星的狗吠声偶尔打破沉寂。
乌古孙和贾宝玉曹丕悄悄的骑马赶来，远远的下了马，徒步穿过几条幽暗的街巷，在一个转角处停下。
只见乌古孙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铜管，拧开管帽，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月光下，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符号，那不是畏兀儿文，也不是阿拉伯文，而是一种用粟特字母变体拼写的暗语。
乌古孙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
他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铜管，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土砖院落。
那院落的门楣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花剌子模宫廷学者纳速剌丁·图西的宅邸。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阿拉伯文：纳速剌丁·图西，星象官。
乌古孙抬手叩门。三下。停顿。两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目光在乌古孙脸上一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宝玉和曹丕。
老仆人的眼神在宝玉脸上多停了一瞬，这后生实在生得太好，穿着一件忽毡产的粗布袍子也掩不住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气韵。
老仆人没说话，侧身让三人进去。
书房里烛火摇曳。满墙的星图、浑天仪草图和羊皮手稿在昏黄光线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纳速剌丁·图西坐在一张矮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天文学大成》，案角放着一碟椰枣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薄荷茶。
那图西看上去二十出头，瘦削而严肃，深褐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有必要向各位看官介绍介绍这位新出场的人物了。
纳速剌丁·图西出身于波斯的图斯城，通晓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精通数学、逻辑学和天文学，早年随父亲学习宗教学科，又赴尼沙普尔深造。
两年前，图西应花剌子模宫廷之邀，来到不花剌担任星象官。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图西早在赴任之前，就已经被蒙古间谍网收入囊中。
至于收买他的代价是铁木真答应，事成之后，为图西建造一座当世最宏伟的天文台，供他观测星辰。
闲话少说，乌古孙按胸行礼。宝玉和曹丕也依样画葫芦，右手按左胸，微微躬身。
图西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
看到宝玉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看到曹丕时，他的目光停了停。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三人落座。乌古孙盘腿坐在毡毯上，宝玉跪坐姿态端正，曹丕腰背挺得笔直。
图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知道这二位肯定出身高贵。
“三位深夜来访，想必不是来观星的。”图西说的是波斯语，声音平淡，带着呼罗珊口音。
乌古孙笑着回答：
“自然不是来观星，我介绍两位贵人给你们认识，这位是大顺皇子的舅舅，贾宝玉，贾公子，这位是大顺皇后的义子，赵文，赵公子。”
曹丕宝玉一起用汉语问候了句：
“见过星相官。”
速剌丁·图西把茶杯放下，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曹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见过二位公子！”
汉语，很流利的汉语。
“你会说汉话？！”宝玉脱口而出。
图西微微颔首，像是在回答一个很平常的问题。“我不仅会说，”
他伸手朝书架上一指，“我还会读，还会写呢！”
宝玉顺着图西的手指看过去。
书架上，在一排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典籍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用细绸布包裹的卷轴。
卷轴的边缘露出一些汉字的笔画。虽然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宝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汉文。
“《史记》《汉书》《后汉书》，”图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可惜只有前三史。曾托人从西夏故地搜求《三国志》，至今未得。”
宝玉整个人都从毡毯上弹起来了。
他两步冲到书架前，伸手想摸那卷《史记》，又硬生生刹住了，这是在别人家里，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书。
宝玉害羞回头看了图西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去翻书。
“这……这是哪一版的抄本？”
“唐朝敦煌的抄本，”图西说，“从一个撒马尔罕的粟特商人手中购得。花了我三枚金第纳尔。”
“三枚金第纳尔！”宝玉惊呼，“太值了！太值了！”
宝玉围着书架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另一卷露出汉字的卷轴，“这是……这是《周髀算经》？”
“你认识？”
“我……”宝玉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没读过。但我知道这本书，讲天文的。”
图西看宝玉的眼神变了。
从一个星象官看陌生访客的眼神，变成了一个学者看另一个学者的眼神。
虽然宝玉实际上并不是学者，他只是贾府里一个不爱读正经书的公子哥。
但在不花剌城，一个会说汉话、能认出《周髀算经》的人，已经足够让图西另眼相看了。
曹丕从进书房起就在观察图西。
看图西的书架，看他案头的《天文学大成》，看他喝薄荷茶时手指的姿势。
最后开口询问了：
“你怎么学的汉话？”
图西看了曹丕一眼。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对视了一瞬，已经知道了彼此为同道中人。
“撒马尔罕有一个老粟特人，年轻时去过洛都，”图西说，“在大顺朝的太史局待过七年。他会汉话，会天文，也会算术。我用了两年时间，每周去他那里三次，学会了。”
曹丕微微点头。这个答案他满意。
宝玉已经从书架前转回来了。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图西先生，”宝玉坐下来，语气热切，“你那卷《史记》里，有《太史公自序》吗？”
“有。”
“有《屈原贾生列传》吗？”
“有。”
“有《司马相如列传》吗？”
“有。”
宝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能不能借我看看？就一眼。我看完就还。”
图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卷用细绸布包裹的《史记》，放在宝玉面前。
“送你。”
宝玉愣住了。“送……送我？”
“三枚金第纳尔换来的书，送给一个能读懂它的人，”图西说，“不算亏。”
宝玉解开绸布，展开卷轴，熟悉的汉文字迹映入眼帘，那是唐代抄经生的工整笔法，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古老的从容。
宝玉认出了开篇的《五帝本纪》，认出了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那几行字。
眼眶忽然就红了。
乌古孙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他用蒙古语大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
“我们不是来聊书的！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蒙古语解释：
“图西大人会汉话。他送了我一本《史记》。”
乌古孙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不在乎什么史记不史记！正事！办正事！！！”
图西看了看乌古孙，又看了看宝玉，用汉语说：
“你的这位蒙古朋友，似乎不太高兴。”
“他就是这样，”宝玉用汉话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乌古孙大哥是个好人，就是性子急。”
图西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用蒙古语讲着：
“谈正事吧。”
乌古孙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铜管，拧开管帽，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铺在案上。
“大汗的新指令，摩诃末今晚已经决定亲征玉龙杰赤。但这个人性子软，容易摇摆。明天一早醒来，说不定又犹豫了。你的任务，是在他耳边吹风。”
“吹什么风？”图西问。
“吹太后要杀他的风，吹康里人要夺权的风，吹他若不先下手就再没有机会的风。”
乌古孙捻起碟中的一颗椰枣，放入口中，
“但记住不要吹蒙古的风。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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