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特殊的朋友三
白耶稣,转过身,对薛蟠和赵三钱说了一句话。
“走吧。”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催促。
薛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赵三钱拉了他一下。
赵三钱比薛蟠清醒,在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既然人家让走,那就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们朝门口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面包房残留的麦香。
薛蟠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三钱,”他颤声说,“咱们……咱们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赵三钱说,声音比薛蟠稳一些,但他的手也在抖。
“那个白袍人……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一句话就让那些守卫扔了刀?雷纳尔德怎么不追?咱们怎么就这么走出来了?”
赵三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薛蟠咽了口唾沫,转过身,跟着赵三钱往港口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条街,他们看见前面的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袍人——耶稣,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汉服,长发披肩,赤足站在石板路上,头顶没有光轮,但整个人依然散发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另一个是白衣女子,容貌绝美,气质清冷,手中捧着一只温润的玉匣。
那玉匣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有生命一样。
薛蟠和赵三钱同时停下了脚步。
“恩人!”薛蟠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小的薛蟠,南京人氏,做点小买卖,这次要不是恩人出手,小的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恩人您贵姓?家住哪里?改日小的一定登门拜谢,送上厚礼——”
“不用。”耶稣说,用的是汉语,带着一点点奇怪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懂。
“那怎么行!”薛蟠急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至少让小的请您吃顿饭——”
“饭就不用了。”耶稣微微一笑,“你安全就好。”
薛蟠的眼眶又红了。
薛蟠这一辈子,被人坑过、被人骗过、被人打过、被人骂过,但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无缘无故地救过他。
那些帮助薛蟠的人,要么是图他的钱,要么是图他的货,要么是图他背后贾府的关系。
但这个白袍人,什么图都没有。救了他,连名字都不肯说。
薛蟠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赵三钱站在一旁,没有跪,但赵三钱的表情比跪着还沉重。
赵三钱的目光在耶稣和观音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个白袍人,他见过。
耶稣走到薛蟠面前,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别哭了。”耶稣说,“你是做生意的,哭成这样,以后怎么跟人谈买卖?”
薛蟠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恩人,”薛蟠说,“您不让我请吃饭,那您总得让我知道您的名字吧?不然我回去跟人说,谁救了我?我说‘一个白袍人’?那也太不像话了。”
耶稣想了想:“你就说……一个朋友。”
“朋友?”
“对,朋友。”
薛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好!朋友!您就是我薛蟠的朋友!
从今往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要是来大顺朝,我薛蟠包吃包住包玩,一条龙服务!”
耶稣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观音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看着薛蟠那副真诚到近乎愚蠢的表情,观音觉得这种人也挺难得的。
耶稣接受了薛蟠的感谢,没有任何推辞,没有说“不用谢”“举手之劳”之类的客套话。
耶稣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的谢意,我收到了。”
就这么简单。
薛蟠反而更感动了。觉得这个白袍人太实在了,实在得让薛蟠想哭。
赵三钱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了。
“请问,”赵三钱盯着耶稣的眼睛,“您是故意来救我们的吗?”
耶稣看了赵三钱一眼,没有否认。
“是。”
“您怎么知道我们有难?”
“我知道很多事情。”耶稣说,“比如我知道你们会来安条克,知道你们的货会被雷纳尔德看上,知道你们会被关进监狱,知道今天夜里你们会逃跑——然后被抓——然后被我救。”
赵三钱的脸色变了。
薛蟠的脸色也变了,但变的方向不一样——他是感动得变了:“恩人您未卜先知啊!您一定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耶稣说。
“那您是什么?”
耶稣看了观音一眼,笑了笑:“我是她的朋友。”
观音面无表情,但捧着玉匣的手紧了一下。
薛蟠转向观音,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白衣女子。
薛蟠刚才只顾着感谢耶稣,忽略了旁边这位。
此刻仔细一看——乖乖,这女的也太好看了吧?比黛玉宝钗都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
“这位是……”薛蟠试探着问。
“她是观音菩萨。”耶稣说。
薛蟠的脑子短路了零点三秒,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观音菩萨!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弟子从小就拜您!家里供着您的像!每天三炷香!逢年过节还加水果!求菩萨保佑弟子生意兴隆、身体健康、早日娶媳妇——”
“起来。”观音说,声音不大,但薛蟠像被弹簧弹了一样蹦了起来。
“你的香,”观音说,“烧的是送子观音的像。”
薛蟠:“……”
赵三钱在后面叹了口气。
“我……我分不清嘛,”薛蟠挠挠头,“都是观音,差不多差不多。”
观音听后直摇头。
耶稣带薛蟠和赵三钱离开了安条克城,在城外的一处橄榄树林里停了下来。
橄榄树林不大,但很安静。
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是安条克城的灯火,近处是虫鸣和风声。
薛蟠和赵三钱坐在一棵老橄榄树下,身上披着耶稣给他们的毯子,也不知道耶稣从哪里变出来的。
观音站在不远处,捧着玉匣,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蟠折腾了一夜,又累又饿,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
他靠在树干上,嘴里还在念叨:“三钱,你说咱们是不是做梦?菩萨亲自来救咱们?还有那个白袍人,他到底是谁啊?能把菩萨请动的人,那得多大面子啊?”
赵三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耶稣。
耶稣坐在另一棵橄榄树下,盘着腿,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灰蓝色的汉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东方的衣袍,西方的面孔,却说不出的和谐。
赵三钱观察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先生,”赵三钱换了一个尊称,“您到底是谁?”
耶稣睁开眼睛,笑了笑:“我说过了,我是她的朋友。”
“那您为什么能救我们?那些守卫为什么听您的话?雷纳尔德为什么不追?”
耶稣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
“因为他们认出我了。”他说。
“认出您?您是……”
“我是他们信的那个人。”
赵三钱的瞳孔猛地一缩。
薛蟠还在旁边傻乎乎地问:“他们信的人?安条克的人信谁?信耶稣?您就是那个耶稣?”
赵三钱想捂住薛蟠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耶稣没有否认。
“是。”
薛蟠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没合上。
“耶稣!”他喊了起来,“就是那个——那个西方的——上帝的儿子?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
“你说的都对。”耶稣说,“不过,我已经不挂在十字架上了。”
薛蟠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一个从大顺朝来的商人,信的关公、拜的财神、偶尔烧香拜佛。
今天先是见了观音菩萨,然后又见了耶稣基督——这两个人居然在一起,还是朋友,还联手救了他。
“我是不是在做梦?”薛蟠转头看赵三钱,“你掐我一下。”
赵三钱真的掐了他一下。
“疼!”
“不是做梦。”赵三钱说。
薛蟠揉着被掐的地方,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薛蟠何德何能啊!”他仰天长叹,“菩萨和耶稣一起救我!我这辈子值了!回去我跟谁说谁信啊!”
观音终于忍不住了。
缓缓从月光下走过来,白衣如雪,衣袂飘飘,手中玉匣泛着温润的光。
观音站在耶稣面前,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冷。
“你够了。”
耶稣抬头看着观音:“怎么了?”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让薛蟠和赵三钱来安条克。”
耶稣的笑容顿了一下。
“故意让他们被雷纳尔德盯上。”
笑容又顿了一下。
“故意让他们被关进监狱。”
笑容消失了。
“然后故意去珞珈山找我,说要交朋友,说要逛逛,其实你早就知道,只有带上这个,我才会跟你来。”
耶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观音没有给他机会。
“你把他们引到安条克,让他们陷入危险,然后你再去叫我,让我亲眼看着你救他们——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们感谢你。你希望这两个人,对你感恩戴德。”
耶稣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享受这种感觉,”观音继续说,“被人感谢、被人崇拜、被人当恩人的感觉。你说你是来交朋友的,其实你是来——收信徒的。只是你不好意思直说,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橄榄树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薛蟠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薛蟠看着耶稣,又看着观音,脑子里的齿轮在咔咔转动。
赵三钱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某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耶稣沉默了。
月光照在耶稣的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孔上,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窘迫,从窘迫到羞愧,从羞愧到——
红了。
耶稣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红,而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但又不肯完全承认”的红。像一个小孩子偷吃了供桌上的果子,被大人当场抓住。
观音看着他那张红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西方大神,能一句话让二十多个守卫扔下武器,能一个眼神让雷纳尔德瘫在地上哭,但在被人拆穿心事的时候,居然会脸红。
薛蟠先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恩人——不对,耶稣大神,您脸红什么呀?”
耶稣咳嗽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
“那个……”耶稣说,“我不是……也不是完全故意……”
“不是什么?”观音说。
“不是完全故意的。”耶稣强调了一下“完全”两个字,“我确实知道他们会来安条克,也知道他们会遇到麻烦,但我没有故意让他们被关进去——那是雷纳尔德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没有阻止。”
“没有阻止,就是纵容。”观音说。
耶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耶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足,脚背上有旧伤的疤痕,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金色。
“你说得对。”耶稣终于承认了,声音轻得像风,“我确实希望他们感谢我。不是因为我想被崇拜,而是因为——”
他抬起头,看着观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的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被弄脏了。有人用我的名去打仗,有人用我的名去抢钱,有人用我的名去烧死别人。我想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我,不是那样的。”
观音看着耶稣,没有说话。
“薛蟠,”耶稣转向薛蟠,“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薛蟠愣了一下:“因为……因为您慈悲?”
“因为你是陌生人。”耶稣说,“一个从东方来的、无依无靠的、快要被烧死的陌生人。在我的教导里,帮助陌生人,不需要理由。爱人,不需要回报。”
薛蟠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耶稣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说得对,我确实享受你们的感谢。我是一个神,但我也是一个……人。被人感谢的感觉,挺好的。”
耶稣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沉默在橄榄树林里蔓延。
薛蟠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赵三钱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观音捧着玉匣,看着耶稣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观音说,“我也不是要批评你。”
耶稣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实救了他们,”观音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结果是好的。而且……”
观音顿了一下。
“你去找我的时候,说的是实话。你知道这里有危险,你去找我,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感谢你——你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耶稣的耳朵尖更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活的时间比你长。”观音说,“见得多了。”
耶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橄榄树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菩萨,”耶稣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红晕,“你既然都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了。我做这件事,有三个原因。”
“说。”
“第一,救两个人,是应该的。他们不该死。”
观音点头。
“第二,我想让你看看,我做的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什么战争、杀戮、审判。我想让你看到的是,我做的事情,简简单:帮人。”
观音又点头。
“第三——”
耶稣犹豫了一下,看了薛蟠和赵三钱一眼。
“第三,我希望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不是因为你有钱才帮你,不是因为你有权才帮你,而是因为你是人,所以我帮你。”
观音看着耶稣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耶稣的方法可能有点问题——故意不阻止危险,等危险发生后再救人,确实有“钓鱼执法”的嫌疑。但他的动机,没有问题。
“行了,”观音说,“你的三个原因,我都接受了。”
耶稣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薛蟠在旁边看傻了——这位西方大神,刚才还被说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又笑成这样,情绪变化也太快了吧?
“不过,”观音话锋一转,“你下回要救人,直接去救就行。不用先去珞珈山找我,不用带我旅游,不用让我带上周瑜的魂魄。你想让我帮忙,直说。”
耶稣嘿嘿一笑:“直说多没意思。”
观音:“……”
薛蟠:“……”
赵三钱:“……”
耶稣转过身,面对薛蟠和赵三钱,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认真了起来。
“你们两个,”耶稣说,“明天一早坐船走,去塞浦路斯。那里的商会有我认识的人,会帮你们安排回东方的路。”
薛蟠愣了一下:“您还认识商会的人?”
“我在那边待过。”耶稣轻描淡写地说。
赵三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至于你们的货——”耶稣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薛蟠,“这是雷纳尔德退回来的货款。不多,但够你们回家了。”
薛蟠接过布袋,打开一看,是满满一袋金币法兰西的埃居,在地中海沿岸通用。
“这……这是……”
“雷纳尔德退的。”耶稣说。
薛蟠知道这不是雷纳尔德推的。雷纳尔德那种人,吃了的肉不会吐出来。这钱,是耶稣自己的。
他又要跪下,被耶稣扶住了。
“别跪了,”耶稣说,“你跪了好几次了。”
薛蟠吸了吸鼻子,把布袋揣进怀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完鼻涕之后,递给了耶稣。
“恩人,这是我的信物。您以后来大顺朝,拿这个去荣国府找贾琏,就是贾府的二公子,他会招呼您的。”
耶稣接过手帕,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旁边写着“薛蟠制”三个字。
“这是……”耶稣犹豫了一下,“天鹅?”
“这是鸭子!”薛蟠自豪地说,“我亲手绣的!我的手艺,全杭州找不出第二个!”
耶稣看着那只“鸭子”,沉默了零点三秒,然后认真地将手帕叠好,收入袖中。
“我会收好的。”他说。
观音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观音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的供品、法器、珍宝,但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人——送给一位神一块自己绣的鸭子手帕。
观音忽然觉得,薛蟠这个人,虽然傻,但傻得有特色。
夜渐渐深了,橄榄树林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薛蟠靠在树上,已经打起了呼噜。赵三钱坐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假寐,但耳朵一直竖着。
观音和耶稣并肩站在橄榄树林的边上,望着远方的安条克城。
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教堂的钟楼还亮着微光。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耶稣忽然问。
“说什么?”
“玉匣里的事。”
观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匣。匣中的光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还不是时候。”她说,“他的肉身还没到,魂魄也不稳定。贸然告诉他,只会让他更急。”
“你不怕他等不及?”
“他不会。”观音说,“他是周瑜。他能等。”
耶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观音意外的话。
“下次你去耶路撒冷,我陪你去。”
“你又要跟我旅游?”
耶稣笑了:“这不是为了文化交流吗?”
观音看了他一眼。
这位西方大神,刚才还羞愧得脸红,现在又恢复了话唠的本性。他的脸皮,比南天门的城墙还厚——但奇怪的是,不让人讨厌。
“你这个人,”观音说,“脸皮真厚。”
“谢谢夸奖。”耶稣说。
“我没在夸你。”
“在东方的文化里,脸皮厚是夸人的吗?”
“……不是。”
“那就不是夸。我明白。”
观音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说话了。
耶稣却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菩萨,我跟你说,我这次来东方,学到很多东西。比如你们的茶道,喝之前要先闻,这叫‘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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