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风流成性的人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约翰给王熙凤送花之后的第三天,他又做了自以为风流的事情。
那天下午,约翰让若弗鲁瓦去请黛玉来。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为难,反驳说。
“陛下,毕竟男女有别,林夫人已经嫁人了。您现在单独请林夫人做什么?”
“朕听说她懂诗。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也读过几首诗。朕想跟她聊聊。”
若弗鲁瓦的嘴脸跟吞了癞蛤蟆一样:“陛下,她是大顺朝人,她们从小学的文化跟咱们不一样。”
“朕知道。朕只是聊聊诗。”
若弗鲁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黛玉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袍,领口压着一枚白玉扣,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嫁了人之后,她的发髻比以前高了一些,露出修长的脖颈。
黛玉在案前站定,没有坐。
约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黛玉坐下了,但她的背没有靠椅背,两只手叠在膝上,帕子夹在指间。
约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写过几首诗。写在一卷羊皮纸上,后来丢了。”
“陛下还记得内容吗?”
“记得几句。”约翰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干枯的薄荷上,“写的是阿克的海。日落的时候,海水是红色的。
萨拉丁的军队在东边,隔着沙漠看着我们。朕写‘海是红的,天是黑的,朕的剑是冷的’。”
黛玉把帕子从指间抽出来,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陛下,您那首诗,写的是心情,不是诗。”
约翰把目光从薄荷上收回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在写您自己。海是红的,天是黑的,剑是冷的。这些是您感觉到的东西。
但读者读完之后,只能看到您站在海边,手里握着一把冷剑。
他们看不到别的。诗里没有别人,只有您自己。这样的诗,写给自己看可以,拿给别人看,别人看不懂。”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面前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那你说,诗该怎么写?”
黛玉把叠好的帕子搁在膝上:“诗里要有别人。写海的时候,要写海边的渔夫,写船上的水手,写岸上等丈夫归来的女人。
写完之后,读者读到的不只是你的心情,还有那些人的日子。这样的诗,别人才读得进去。”
约翰看着黛玉。
黛玉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合上的账册上,没有躲,也没有迎。
约翰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搁回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腓特烈说你们懂账、懂药、懂货,还懂诗。可我觉得你不懂诗呢?”
黛玉把帕子从膝上拿起来,收进袖中:“腓特烈陛下高看我们了。我确实不懂诗,可腓特烈陛下做对了一件事情,他知道该把什么人放在什么地方。”
约翰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听出了黛玉话里的意思——她跟王熙凤一样,话里都带着刺,只是刺的方式不同。
王熙凤的刺是直接的,黛玉的刺是绕着弯的。
约翰把面前那杯凉茶端起来,喝完了,搁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黛玉。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你去吧。朕累了。”
黛玉站起来,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走出了房间。
黛玉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约翰在黛玉那里碰了软钉子之后,消停了几天。
那几天约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耶路撒冷的地图,手指沿着阿克到雅法的那条虚线走了一遍又一遍。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
在黛玉这里碰了钉子也没有改变约翰那颗躁动起来的心。
这不约翰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袍子,腰间系着那条素色革带,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理过了。
他走到偏院门口,站了一下。院子里,湘云正蹲在墙根下,面前搁着一只陶盆,盆里是从城外挖来的草药。
湘云把草药的根须一根一根理开,码在盆沿上。
探春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在用炭笔记着什么。
宝钗在屋里翻账册,黛玉在窗边看书。王熙凤不在,她去了码头。
约翰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他在湘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陶盆里的草药:“这是什么?”
“甘草。城外的河滩上挖的。”湘云没有抬头,继续理根须,“这边的甘草比大顺的细,但味道更浓。如果晒干了,可以入药。”
约翰拿起一根甘草,在指间转了一下。根须上还带着湿泥,蹭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你懂药?”
“懂一点。在玉龙杰赤的时候,因为需要,学了一点儿。”
约翰把甘草搁回盆沿上,站起来。他走到廊下,在探春对面坐下来。
探春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看着他。“陛下有事?”
“朕想问问你,你那天在商会会馆看的那张海图,上面标了几条航线?”
探春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三条。一条从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一条从热那亚到君士坦丁堡,还有一条从巴勒莫到君士坦丁堡。
三条航线在爱琴海交汇,过了达达尼尔海峡之后分道,分别靠金角湾的东岸、西岸和北岸。”
约翰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你说,哪条航线最快?”
探春把炭笔搁下:“从巴勒莫到君士坦丁堡那条。
从西西里出发,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穿过爱琴海,在达达尼尔海峡北口进入马尔马拉海。
这条路比威尼斯那条短三天,比热那亚那条短两天
。但这条航线有一个问题——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有暗礁,冬天风大的时候不能走。夏天可以走。”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探春说的那几条航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他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朕知道了。”
约翰在偏院转了一圈,黛玉、宝钗、湘云、探春都见了,唯独没有见到王熙凤。
王熙凤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走进院子,看到湘云蹲在墙根下理草药,探春坐在廊下翻册子,宝钗在屋里翻账册,黛玉在窗边看书。
院子里很安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到自己屋里,把披风挂在门后,坐下来喝了杯水。然后湘云进来了。
“约翰皇帝今天来院子里了。”
王熙凤把水杯搁回桌面:“他来做什么?”
“跟黛玉聊诗,跟我聊药,跟探春聊海图。他没找你。”
王熙凤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找黛玉聊诗,黛玉怎么说的?”
“黛玉说他的诗写得不好。他走了之后,黛玉跟我说,约翰那首诗写的是他自己,别人读不懂。”
王熙凤把水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找黛玉聊诗,找湘云聊药,找探春聊海图。唯独没有找我。他是在绕着我走。”
湘云把理好的甘草码在窗台上:“他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王熙凤没有回答。她把面前那只空杯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她把杯子搁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被最后一线天光照成一条暗金色的带子。
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已经点起了篝火,火光从帐篷布上透出来,落在水面上,像一排碎了的铜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湘云,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码头。威尼斯总督夫人那边还有一份账目没对完。”
约翰没有再来偏院。接下来的几天,他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威尼斯总督派了人来,说要跟他谈码头税的事。
约翰把谈判地点设在账房里,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尼基弗鲁斯那本账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着。
威尼斯人的代表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指甲修得尖而亮。
他把一份协议搁在案面上,推过去。约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码头税降两成。威尼斯人在金角湾的码头可以多用一个。
条件是——威尼斯人负责把一批军队运到君士坦丁堡。”
约翰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运多少军队?什么时候到?”
“第一批五百人,下个月到。第二批一千人,明年春天到。”
约翰把协议搁回案面,手指按着纸边。他想起去年他签的那份协议——威尼斯人答应运兵,但军队没有来。
教皇把人截在了意大利。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威尼斯代表:“如果第一批五百人下个月不到呢?”
威尼斯代表把珍珠胸针正了正:“陛下,威尼斯共和国说话算数。”
约翰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协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拿起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威尼斯代表把协议收好,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走了。
约翰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坐了很久。
若弗鲁瓦端着一杯酒进来,搁在他旁边。
“陛下,您签了?”
“签了。”
“您信他们?”
约翰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信。但朕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批五百人没有在下个月到。约翰等了两个月,又等了两个月。
到了第二年春天,他派去威尼斯的人回来报告说,那些原本答应要来的骑士和步兵,大部分都被教皇拦住了。
格里高利九世不想让约翰跟腓特烈走得太近。他把那些要去君士坦丁堡的人截在了意大利。
约翰坐在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从威尼斯送来的信。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腓特烈那边怎么说?”
约翰把信搁在案面上。他没有回答若弗鲁瓦的问题。
他把尼基弗鲁斯那本账册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沿着那行数字走了一遍。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搁回架子。
“若弗鲁瓦。”
“陛下。”
“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身边有过几个女人。后来城丢了,那些女人也散了。朕到了这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朕那天跟王熙凤说了一件事。她拒绝了。她说得对。”
若弗鲁瓦没有接话。他把小刀插回鞘里,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在日光下泛着暗灰的轮廓。
瓦塔泽斯的军队还在那边。他们不打,也不走。就看着。
那件事之后,王熙凤在账房里又待了半个月,把君士坦丁堡的粮库、军饷和码头税三本账全部理清,写成了一份汇总。
她把汇钟搁在约翰的案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定。
“陛下,账理完了。粮库够吃到明年春天。军饷够发三个月。码头税如果收上来,能多撑两个月。
布拉赫奈那段城墙的最大裂缝,我量过了,宽度够一个小孩钻过去。
修那段墙需要三百个工,两百车石料,你手里现有的钱够修一半。”
约翰把那份汇总拿起来,翻了两页,搁回案面。“你要走了?”
“我丈夫在码头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威尼斯总督夫人同意把码头税降两成。
二爷那边的事也办完了。腓特烈陛下交代的事,我们都做完了。”
约翰把汇总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按着纸边,没有抬头。“腓特烈交代的事你们做完了。那朕交代的事呢?”
王熙凤看着他。她的目光还是平的,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
“陛下交代的事,我也做完了。账理清了,城看过了,你还能撑多久,我算出来了。这些事,我会带回去给腓特烈陛下。”
约翰把汇总合上,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熙凤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是那条银带子,东边的帐篷还是那些灰点。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熙凤。
约翰的蓝灰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君士坦丁堡是朕的,朕说了算,你们既然来了,就没有那么容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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