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7章 极光淬卷轴千里冰原起杀机
雷克雅未克的夜,蓝得不真实。
毕克定把车停在哈帕音乐厅后面的临时停车区。引擎熄了火,车内暖气还残留着一点热度。笑媚娟靠在副驾驶座上,呼吸已经匀了,可睫毛还在轻轻颤,像在浅眠里继续赶路。他没叫醒她。车窗外,音乐厅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海港的灯火,像一座在夜色里缓缓呼吸的水晶宫殿。远处天边,极光还没散,绿莹莹地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谁在天上轻轻掀开了一角帘子。
他掏出手机。神启卷轴的界面自动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了。屏幕边缘有极细的金光在流动,像极光被收进了电路板里。主界面上多出一行文字,依旧是那种看不懂却能明白的古老符号。
“影失三分,门启一隙。冰原试炼,存者得续。”
毕克定盯着那行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影失三分。门启一隙。这卷轴正在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逻辑运行着。他们从青铜门退出来了,可门已经“启了一隙”。他的影子在那一刻确实淡了三成,虽然后来恢复了,可那三成去了哪里?被谁吃了?还是被门给“记”下了?
“你也没睡。”笑媚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
毕克定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没有睡意。这女人连在冰天雪地里浅眠时,都有一半神经醒着。
“你看。”他把手机递过去。
笑媚娟接过,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那些古老符号逐字逐句比对了一遍。末了,她呼出一口气,在车窗上凝成一片白雾。
“存者得续。”她低声念出来,“意思是,这冰原本身就是一场试炼。我们刚才只是碰了门,还没真正进入。接下来,卷轴还会发布更具体的任务。”
“这哪里是继承人。”毕克定笑了一下,笑意未到眼底,“这分明是敢死队。又要集齐信物,又要硬闯星门,还得先把自己影子押上去。这卷轴到底在选人,还是在滤人?”
“滤人。”笑媚娟回答得极快,“我查过卷轴的历史记录。最早的几代候选人,没有一个活过第三阶段。你现在的阶段是第四阶段。按远古惯例,四阶之上,才算入了门。可入门之后是什么,没有记录。这些信息像被人为抹去了,干干净净。”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车子:“先回住的地方。这里不能久停。我们从冰原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跟。”
笑媚娟神色微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玄武岩柱群之后,风里有两次反光。一次在东北偏北,一次在正西。间距很规律,不是自然光。”毕克定把车拐入沿海公路,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兜风,“对方至少两个人,轮换跟。我用的是租来的越野,车牌太显眼。”
“怎么不早说?”笑媚娟坐直了身子,眼睛扫向两侧后视镜。
“你在休息。”毕克定说,“而且他们没想动手,只想跟。到城里车多了,信号就杂了。”
笑媚娟没再问。她从座位下抽出自己的背包,打开,里面除了卫星电话、备用电源,还有一把极小巧的陶瓷匕首。她把它别进袖口里,动作轻车熟路。
毕克定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带的?”
“在雷克雅未克老港取罗盘那天,从一个卖鱼干的冰岛老太太那儿买的。”笑媚娟说,“这把是仿品,但开过刃,够用。”
毕克定摇头笑了笑。这女人在某些方面比自己还野。
他们住的是一家小旅馆,在雷克雅未克东边靠近海岸的位置。旅馆外墙刷成明黄色,在极夜后的清晨里像一块倔强的积木。毕克定把车停在旅馆后面的小巷里,两人下车。风没有冰原上那么烈了,却还是冷。雪已经停了,地面结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
旅馆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冰岛男人,看见他们回来,从柜台后抬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用带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两位今晚还续住吗?”
毕克定点头。他递过房卡,多付了一晚的房钱,又指了指二楼那扇靠街的窗:“我们房间的暖气好像不够,能再调高点吗?”
老板接过钱,笑出一口白牙:“没问题。这房子老了,夜里风大,窗户会响。很多中国客人都说冷,你们多盖床毯子。”
他们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铺着粗麻桌布的小圆桌。窗户果然有些漏风,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毕克定走到窗前,没开灯,侧身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小型货车,车身落满雪,车顶的雪比旁边几辆都薄,像是刚停不久。
“有人在。”他说,声音很低。
笑媚娟走过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扫了一眼那辆车:“车里至少两个人。驾驶座一个,后面一个。雪是铲过的,车顶温度比地面高。刚熄火没几分钟。”
毕克定拉上窗帘:“我们被咬住了。从冰原一路跟回城里,现在又堵在门口。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冰原上那两个反光点,是观测镜,不是枪瞄。他们在判断我们有没有从门里带出东西。”
“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看?”笑媚娟问。
毕克定转过身,看着她。房间里很暗,只有极微弱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那扇青铜门,想起自己影子变淡的瞬间。他不想让笑媚娟也经历那种事。
“不给。”他说,“他们越想知道,我们越不能露。今晚你睡,我守着。”
“轮换。”笑媚娟说,“你开了一天车。”
“好。”毕克定也不推辞,“四个小时。”
他们谁都没提那扇门里涌出的白雾,也没提那行关于“影失三分”的古文。有些恐惧,放在肚子里,自己消化。说出来,就变成了会传染的寒。
毕克定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身上裹着旅馆的厚毯子。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眼。他的耳朵像猫一样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风在窗棂上刮出细微的啸声,间或有车从马路上驶过,轮子碾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摩擦。那辆灰色货车始终没动。车里的人像冻住的石头。
四个小时后,笑媚娟起来换他。毕克定没推辞,躺到床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身体太累了。刚挨着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梦里,他又站在那扇青铜门前。门开着,白雾像海潮一样涌出来。他看见自己站在雾里,影子从脚下抽离,慢慢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形。那个影子转过身,朝他笑。嘴巴张合,没有声音。毕克定拼命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影子越走越近,最后伸出漆黑的手,按住他的胸口。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大亮。房间里灰蒙蒙的。笑媚娟坐在圆桌旁,面前摊着手机和几张地图,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纸上标注。听见动静,她抬头:“做噩梦了?”
毕克定坐起来,抹了把脸:“梦见那扇门了。还有我的影子。”
笑媚娟没安慰他,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冰岛气象局发布的一则预警: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东南部及北部高地将遭遇今冬最强极地气旋,最大风速可达每秒六十米,部分区域能见度将降至零。建议民众避免非必要出行。
“坏消息。”她说,“这天气,飞机停飞,公路也会封。我们回不了雷克雅未克,也去不了任何大机场。被困住了。”
毕克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那辆灰色货车还停在原地,只是车顶的雪更厚了。他轻轻放下窗帘,脸色沉下来。
“好消息呢?”他问。
“卷轴发布了新任务。”笑媚娟指了指手机。神启卷轴的界面上,果然又多了一行字:“气旋至,门自鸣。持卷者,入冰谷。取门后一物。限期四十八时。逾时,门合。再开,期不可测。”
毕克定盯着“限期四十八时”几个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下好了,不去也得去。”他说,“那扇门在召唤我们。暴风雪只是背景,真正催命的是时间。四十八小时之后,如果拿不到它要的东西,门一合,那帮人在暗处死等着。我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笑媚娟看着他:“你想去?”
“不想。”毕克定转过身,眼神却极亮,“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有人逼我,我就越想看看,他到底要什么。卷轴也好,门也好,那帮跟了我们一天一夜的家伙也好。我要是不去,不是怕,是蠢。现在不去,以后更被动。”
笑媚娟合上地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起脸看他的时候,眼底有极淡的青黑,但神色平静得像一湖冻住的春水。
“那就去。”她说,“但要换条路。冰谷正面有那些尾巴,我们从东侧翻一道冰脊过去。地图上有条旧雪车路线,六十年没人走了,但GPS还能对上。我昨晚研究过,能绕过他们的观察位。到了谷口,再想办法解决后顾之忧。”
毕克定点头。他走到衣柜前,把防寒服、冰镐、绳索一样样检查好。他忽然停了一下,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极薄极轻的金属芯片,上面泛着淡蓝的微光。那是从第四块信物——那块墨绿玉羽的底座上拆下来的。量子实验室昨天发来消息,说这块芯片的制造工艺至少领先当前地球科技三百年。
“这个带上。”他把芯片递给笑媚娟,“你放内袋里。如果门后真有东西,这芯片也许会派上用场。”
笑媚娟接过,小心收好。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这一趟,比上次更危险。风要来了,门开了,暗处的人也不打算再等。可他们现在退不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笑媚娟。”毕克定忽然叫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死在这地方,你的公司怎么办?你那些员工怎么办?你为了一个卷轴,值得吗?”
笑媚娟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雪地上被风吹散的薄霜。
“毕克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商人。后来发现,我是赌徒。赌徒上了牌桌,不看值不值得,只看敢不敢跟。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也一样。与其想后路,不如把最后一把押上。赢了,海阔天空。输了,这冰原也挺好,干干净净,连坟都不用挖。”
毕克定看着她。她说完,正把防寒服的拉链拉到脖子根。拉链卡了一下,他伸手帮了她一把。金属拉头在指尖冰得发疼,他却没松开。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他说。
笑媚娟抬起头。他的眼神认真得有些过分,像在雪夜里忽然点着了一盏灯。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感动,没有眼泪,只是极平静地“嗯”了一声。
“走吧。”她说,“天亮之前,咱们得越过冰脊。风来之前,必须到谷口。那扇门,还等着我们。”
他们从旅馆后门离开。没有退房。行李全留在房间。只带了必需品。毕克定把帽檐压到最低,笑媚娟围巾遮住半张脸。他们沿着海岸边的小路,借着晨雾和未散的夜色,绕过了那辆灰色货车。
在拐角处,毕克定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货车还孤零零地停在原地,像一只沉睡的铁兽。他不知道车里的人是否已经发现他们走了。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等他们进了冰谷,靠这片极北荒原,那些尾巴想跟,也没那么容易。
四十分钟后,他们换了一辆提前藏在港区废仓库里的雪地摩托。那雪地摩托是笑媚娟通过特殊渠道租的,据说是极地科考队淘汰下来的老货,噪音大,但扛造。毕克定骑上去,试了试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吵醒的老熊。笑媚娟坐在后座,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那点体温在呼啸的风里,微弱却真实。
“出发。”毕克定说。
雪地摩托冲入茫茫冰原。他们身后,雷克雅未克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极淡的黄。前面是无尽的白色。风开始大了,雪粒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毕克定压低身子,加速。极光在天际舞动,像一条发着绿光的巨蛇,冷眼注视着这两个在冰原上拼命奔命的小点。
他们身后,那辆灰色货车终于发动了。它没有朝冰原深处追,而是顺着公路向西驶去。车里的人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他们回去了。”车内人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传出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不,他们去门那里了。跟上,但不要打扰。让他们取到我要的东西。等出来的时候,再动手。”
“暴风雪要来了。我们进不去。”
“你们能到谷口外围。”老人说,“他们能进去,你们就能在外围等。那扇门会指引他们。记住,别让他们死在里头。我要活的。”
电话挂断。车内人把手机扔给后座,一脚油门,往西边沿海公路驶去。风雪越来越猛,车尾灯在苍白的世界里,像两点不肯闭上的红眼。
而毕克定他们已经冲出了十几公里。极光在天顶翻涌,光影把雪地染得忽绿忽白。他紧握车把,指节冻得发木。身后的笑媚娟紧紧贴着他,像另一颗搏动的心脏。
他们都知道,这一夜,将是分水岭。门的后面到底有什么,卷轴为何偏在这个时候发任务,那些暗中窥伺的人到底在为谁卖命。所有谜题,像这片冰原下的冻土,硬得撬不开。可他们还是来了。带着两把冰镐、一块芯片、满身风雪,和不肯回头的狠劲。
“毕克定!”笑媚娟在风里喊,声音被撕碎,只剩一点点气音,“你听得见吗?”
“听见!”他喊回去。
“如果门真的开了!记得抓住一样东西!别回头!门里有什么!都别回头!”
毕克定没有回答。他握紧油门,朝冰脊方向冲去。风把眼泪吹出来,在眼角结成冰粒。他眯起眼,仿佛已经看见那排玄武岩柱,在风雪深处立着,像一只黑色巨掌,等着把他们握进掌心。
夜还很长。暴风雪,刚刚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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