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 章 盟立河西
第66章 盟誓染尘,归墟引路
秦川的风,第一次带着青草汁液的气息。
不再是焦土的苦,不再是硫磺的刺,是那种叶片被阳光晒暖后裂开的、清冽的甜香。这香气顺着复苏的灵脉地脉流淌,漫过新绿的丘陵,漫过解冻的河床,最终汇入河西平原中央那片被刻意平整出来的辽阔土地。
土地中央,九十九块青石垒起高台。
石头上刻满符文——不是装饰,是九流门三百年来所有守护阵法的核心拓印。此刻,每道刻痕都被灵脉苏醒后的金光充盈,像沉睡的血管突然搏动,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共鸣。这共鸣不刺耳,沉甸甸地压进泥土深处,与脚下这片大地百年来的隐痛共振。
高台顶端,那面杏黄旗在午后的风里舒卷。
旗很大,需三人合抱的旗杆是用矿区深处挖出的、最坚韧的铁木削成,表皮还留着地火灼烧的焦痕。旗面是河西十三位最善织补的妇人,用了三天三夜,将各自家里保存最好、颜色最正的布料拆了,一针一线拼缝而成。布料的来处不同——有嫁衣的袖角,有婴孩襁褓的残片,有老人寿衣预留的领口——如今都融在这面杏黄里。
旗上四个字:“公平联盟”。
教书先生写这四个字时,磨秃了珍藏半生的狼毫。墨里掺了清风赠的盟约碎片金粉,掺了铁策从北境带来的、冻土下埋着的玄冰水,掺了萧烬野天泉剑划过指尖滴落的血。最后一笔落下时,老先生直接瘫倒在地,被学徒扶起后,只反复喃喃:“值了……值了……”
现在,这面旗就在风里飘着。
台下,是海。
人的海。
从高台根脚一直漫到平原尽头的地平线,黑压压的,望不到边。但如果你仔细看,这海不是单调的。
最前面,是矿工。他们大多佝偻着背——那是长年蜷缩在狭窄矿道里留下的烙印,但今天,每个人都竭力把胸膛挺到最直。手里握着的不是矿镐,是擦得锃亮、绑了红布的铁钎,钎头指着天空。他们脸上还残留着煤尘洗不净的黛青,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井道深处终于见到的、反射日光的矿石。
矿工身后,是农夫。皮肤皲裂如旱季的田地,手掌厚茧叠着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们扶着锄头、钉耙、甚至只是削尖的扁担,脚上沾着新鲜的泥——那是刚刚从自家田埂上一路跋涉带来的。泥里混着刚发芽的稻种,混着青草的嫩芽。
再往后,是武者。服饰杂乱,刀剑制式不一,有人甚至只拎着半截断枪。但他们站得最稳,气息彼此勾连,隐隐结成最简陋却最坚韧的战阵。衣襟上大多缝着白布,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洗到发灰——那是为死去的师父、同门、亲人戴的孝。
而在这片由成人构成的、沉默而坚硬的“海”的边缘,流淌着另一条更细弱、却更鲜活的“溪流”。
是孩子。
狗蛋挤在最前面,后背紧紧贴着他哥大牛的腿。三个月前,他还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哥哥的下巴,现在,他的头顶已经能蹭到哥哥的肩胛骨。他手里攥着一柄用柴刀削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木剑,剑身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字:长高。
阿苗蹲在狗蛋旁边,怀里紧紧抱着那盆仙人掌。花开了整整二十七朵,颜色各异,挤挤挨挨像一团坠落的云霞。她把脸贴在陶盆冰凉的边缘,闭着眼,嘴角有笑。花瓣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细碎的低语只有她能听见:【大家都在……真好……我们要一直开下去……】
小石头不在。他的位置空着,但人群自动为那个位置留出了空隙。仿佛那个背着断剑、手臂新生的少年,依旧站在这里。
风掠过人群头顶,带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带来武器轻碰的叮当,带来压抑而滚烫的呼吸。
然后,铁策踏上了高台。
他今天没披甲,只穿一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狂澜派制式短打。那把巨大的陌刀也没扛在肩上,而是被他单手提着,刀鞘尾端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细碎而持续的摩擦声。
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数万人的呼吸。
人群的视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禾穗,齐刷刷转向高台。
铁策走到台中央,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慢转过身,面向南方——那是九流门遗址的方向,是李伯化作灰烬的方向,也是无数个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死在矿道或战场上的秦川人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风都似乎停滞。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我铁策,北境狂澜派弃徒。”
第一句话,就让台下微微骚动。
“十七年前,我师父,狂澜派上代掌刀,因反对天枢院强征北境三城灵脉,被陆渊亲手震断心脉,死在山门前。尸体晾了三天,不准收殓。”
“我师兄,我师弟,一共四十七人,想抢回师父尸身,被焚天军堵在峡谷。箭雨下了半个时辰,四十七个人,变成四十七滩分不清谁是谁的烂肉。”
“我逃了。像条狗一样,钻地道,喝污水,吃老鼠,逃到了秦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矿工、农夫、武者,此刻都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来秦川,以为这里是避难所。结果发现,这里是更大的坟场。”
“我见过十岁的孩子,胳膊细得像麻秆,抱着比他还高的矿镐,下井前对他娘说:‘娘,等我换了灵晶,给你买新袄子。’”
“他再没上来。”
“我见过怀孕七个月的妇人,被焚天军从屋里拖出来,因为她家院子底下探测到微弱的灵脉反应。她男人扑上去,被一刀捅穿肚子。妇人摔倒,血和羊水流了一地。焚天军的小队长踩着她的肚子,笑着说:‘晦气,灵脉被污了。’”
“我见过九十岁的老人,跪在龟裂的田埂上,对天磕头,磕得额头见骨,求老天爷下雨,救救快旱死的秧苗。雨没来,来的是地火弹。老人和那片秧苗,一起变成了焦炭。”
铁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怒吼,没有哽咽,只是陈述。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凿进台下每个人的耳朵里,凿进他们自己记忆深处那些不敢触碰的伤疤。
“所以,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他终于转回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陌刀“锵”一声拄在身侧青石上。
“不是因为我们赢了什么。”
“是因为,我们他妈的——”
他猛然拔高音量,脖颈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炸雷,轰进数万人胸腔:
“忍够了!!!”
“忍够了看着孩子长不高!!!”
“忍够了看着亲人死得像条狗!!!”
“忍够了跪在地上求饶,换来的只有更狠的脚踹!!!”
“忍够了被抽干灵脉,像块破布一样扔在矿道里烂掉!!!”
“这面旗——”他反手,刀背重重砸在旗杆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整面杏黄旗剧烈一震!
“不是胜利的旗!是他妈的——债旗!!”
“欠李伯的债!欠苏缺门主的债!欠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的债!欠我们每个人被偷走的那几十年、几百年的——成长债!!”
“今天立这旗,就一句话!”
铁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朝着大地,朝着眼前数万双燃烧的眼睛,嘶吼出声:
“这债——老子们要亲手讨回来!!!”
“讨回来——!!!”
第一个响应的是王老三。老矿工只剩一条胳膊,他用那条胳膊举起生锈的铁钎,嘶喊声破锣般撕裂空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讨回来——!!!”狗蛋跳起来尖叫,木剑拼命挥舞。
“讨回来——!!!”农夫们把锄头狠狠砸进脚下的泥土,仿佛在钉下誓言。
“讨回来——!!!”武者们长剑出鞘,剑气冲天而起,汇成一片森寒的光林。
声浪如同积蓄百年的火山,轰然喷发!那不是整齐的口号,是成千上万个压抑太久的灵魂,同时发出的、混杂着哭喊、怒吼、嚎叫的原始咆哮!这咆哮震得高台青石簌簌落灰,震得远处新绿的树梢剧烈摇摆,震得天空流云崩散!
就在这咆哮达到最顶点、数万人情绪沸腾如熔岩的刹那——
声音,消失了。
不是渐渐平息,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掐断。欢呼、呐喊、哭泣、风声、武器震颤的余音……一切声响,在某个精确到残忍的瞬间,被彻底抹除。
世界坠入一片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紧接着,是颜色。
高台上空,那片被灵脉金光映得格外澄澈的蓝天,开始褪色。不是变暗,而是像陈旧的画卷,色彩一层层剥离、淡去。湛蓝变成灰白,阳光变成惨淡的灰芒,台下数万张激动涨红的脸,迅速失去血色,变成单调的黑白底片。
只有一种颜色在蔓延。
暗紫色。
粘稠、蠕动、如同活物内脏般的暗紫色,从高台正上方五个凭空浮现的“点”中渗透出来。那颜色带着实质的恶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滞,仿佛吸入肺里的不再是气体,而是冰冷的、滑腻的毒浆。
五个身影,从暗紫色中“析出”。
他们穿着毫无装饰的纯黑劲装,布料吸收所有光线,像五个立体的黑洞。脸上覆盖着光滑如镜的青铜面具,没有眼孔,没有呼吸孔,只有扭曲的、仿佛痛苦哀嚎的浮雕纹路。最令人不适的是他们的“同步”——五个人,从现身的角度,到袍角扬起的弧度,到周身散发的那股冰冷死寂的邪能波动,完全一致。
不像五个个体,像同一个意识操纵的五具傀儡。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正中央那个天问卫,抬起右手,食指对准了下方的杏黄旗。
指尖,一点暗紫邪芒凝聚,不大,却让台下所有看到的人,心脏骤然缩紧——那光芒里,压缩着难以想象的湮灭意志。
“护旗——!!!”
铁策的暴喝在死寂中炸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狂飙,陌刀拖出撕裂空间的厉啸,斩向那根手指!
萧烬野几乎同时动了。他没有冲向天问卫,而是长剑一指,磅礴剑气不是攻击,而是瞬间在高台四周布下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剑幕!每一道剑幕都在高速旋转、切割,发出刺耳的尖鸣!
清风脸色惨白,但手印结得极稳。市井印脱手飞出,悬停旗杆顶端,淡金色的守护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间笼罩整个高台!
三人的反应快到了极致,配合默契到了极致。
然后,他们看到了绝望。
天问卫的指尖,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撞的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
“咔。”
铁策斩出的、足以劈开山岳的青金刀芒,在距离指尖尚有三尺时,凝固了。不是被挡住,是像撞进无形琥珀的飞虫,保持着斩击的姿态,僵在半空。下一瞬,刀芒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纹,“哗啦”一声,碎成漫天光屑,消散。
萧烬野布下的、足以绞杀千军万马的旋转剑幕,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在触碰到天问卫周身三尺处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时,自行瓦解。剑气溃散,发出哀鸣般的尖啸,消弭于无形。
而清风全力激发的市井印守护光幕,在被那点暗紫邪芒“看”到的瞬间,剧烈震颤!光幕表面,以邪芒触碰点为中心,黑色的腐败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滋长!仅仅一次呼吸,淡金色的光幕就变成了布满黑色血管的、垂死挣扎的卵壳!
绝对的碾压。
诡异的抹除。
那根食指,继续向前,轻轻点在了杏黄旗的旗面上。
接触的瞬间——
旗面,腐烂了。
不是燃烧,不是撕裂,是像一块被泼上强酸的锦缎,迅速变黑、软化、化为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浆液,顺着旗杆流淌下来。旗杆本身也开始朽坏,木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酥脆,仿佛被抽走了数百年的时光。
最恐怖的是,腐烂并未停止。
暗紫色的邪能从腐烂的旗面滴落,落在下方垒台的青石上。青石表面,那些被灵脉金光充盈、象征着三百年守护的九流门符文,一接触邪能,立刻发出“滋滋”的尖利惨叫!符文的光芒像被吹熄的蜡烛般熄灭,石刻的线条本身开始扭曲、崩解,如同被无形橡皮粗暴擦去!
这污染,在系统性地删除这片土地的记忆和守护意志!
“不——!!!”清风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出,试图催动市井印做最后抵抗。
就在这时,那个点旗的天问卫,面具转向了他。
没有眼睛,但清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
天问卫的左手抬起,对着清风,虚虚一握。
清风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他感觉自己像被浇筑进钢铁之中,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精神触须,正顺着那凝固的空间,朝着他的识海狠狠钻来!触须前端带着无数细小的、啃噬般的低语:
*【放弃……】
*【守护无用……】
*【加入……成为养分……】
*【公平是笑话……】
“清风!!”铁策和萧烬野见状,肝胆俱裂,不顾一切扑来!
但另外四名天问卫动了。他们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各自抬手,对着扑来的两人“一按”。
铁策和萧烬野如同撞上无形的铜墙铁壁,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人在空中已是鲜血狂喷!
碾压。
彻头彻尾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台下,数万百姓眼睁睁看着象征希望的旗帜腐烂,看着三位领袖被瞬间击溃,看着那诡异的暗紫色污染在大地上蔓延。
死寂。
然后是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旗……旗烂了……”
“铁策大人他们……”
“完了……天枢院来了……我们完了……”
狗蛋手里的木剑“当啷”掉在地上。阿苗怀里的仙人掌,所有盛开的花朵同时闭合、萎缩。王老三踉跄后退,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迅速熄灭,变回那潭死寂的绝望。
高台上,为首的天问卫似乎“满意”了。
他收回点旗的手指,那根手指依旧干净,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他转向台下开始崩溃的人群,光滑的面具映出无数张恐惧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非男非女,层层叠叠,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回响:
“信念,脆弱。”
“公平,虚妄。”
“陆渊大人赐予尔等最后一次机会:跪下,臣服,献出灵脉与灵魂,可保残躯。”
“反抗者——”
他的面具,缓缓转向高台后方,那片刚刚竖立起来、刻满牺牲者名字的碑林。
“与此碑同朽。”
话音落下,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枚通体漆黑、内部仿佛有粘稠暗紫液体流动的晶体,缓缓浮现。晶体只有核桃大小,却散发着比之前旗杆腐烂时浓郁十倍、百倍的邪异与不祥!晶体表面,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挣扎、哀嚎、变形——那是被界蚀兽吞噬、消化后残留的魂魄碎片,是最极致的怨毒与绝望凝结!
界蚀兽残魂结晶!
他要将这凝聚了无数绝望与污染的核心,直接打入秦川刚刚复苏的灵脉地脉核心!一旦成功,污染的将不仅是旗帜和高台,而是整片土地的灵魂!届时,所有依靠灵脉生长的草木、所有借助灵脉修炼的武者、所有被灵脉滋养的孩童……都将被这无孔不入的绝望污染侵蚀!
“阻止他——!!!”铁策咳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重伤的身体和那依旧凝固的空间,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天问卫手指微曲,就要将结晶弹向大地——
嗡——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从清风怀中传来。
是那枚【衡界・寻踪佩】。
淡蓝色的宝石,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稳定而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粘滞。
光芒照亮了清风惨白的脸,也照亮了他怀中另一件东西——那枚炎烈妹妹的“长”字木牌。
木牌在寻踪佩光芒的照射下,那个稚嫩的“长”字,竟也泛起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金光。
两股光芒交融。
下一刻,寻踪佩的宝石中心,那点始终在闪烁的、代表苏瑜位置的红芒,猛地亮起!
一道模糊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光影,从宝石中投射出来,显现在高台上空。
光影中,是苏瑜。
她穿着单薄的、浆洗发白的囚服,赤足站在一片无边黑暗的虚空里。长发凌乱,脸色苍白到透明,嘴唇干裂出血痕,瘦得颧骨突出。无数的、细密的暗紫色锁链,从虚空中伸出,穿透她的肩膀、手臂、脚踝、甚至眉心,将她死死固定在黑暗中央。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清亮,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看向光影外,看向清风,看向台下惊慌的人群,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直接传来,但她的意念,透过寻踪佩的共鸣,无比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如同黑暗中点亮的第一盏灯:
“不要怕。”
“污染可净。”
“归墟深处,枉死药渊之下,枯骨祭坛之侧……有泉,名‘净灵’。”
“陆渊欲以我为钥,催化禁断之胎……祭坛已成,时辰将至……”
“林啊让……我等你。”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如同誓言。
光影闪烁,迅速黯淡、消散。
寻踪佩的光芒也收敛回去,恢复成温润的淡蓝。
但高台上的死寂,已经被打破了。
那枚即将被弹出的残魂结晶,在苏瑜光影出现的瞬间,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表面流动的暗紫光芒紊乱了一瞬。
台下,崩溃的恐慌,如同潮水撞上礁石,出现了裂痕。
狗蛋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剑。剑身上的“长高”二字,在灵脉残光的映照下,依旧清晰。
阿苗怀里的仙人掌,紧闭的花苞,最外层的一片花瓣,颤抖着,重新张开了一条细缝。
王老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枚寻踪佩,又看向腐烂的旗帜,最后看向身后那片沉默的碑林。他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了出来:
“苏瑜姑娘……还在等!!”
“林少侠……还在闯!!”
“我们他妈的——凭什么先垮?!!”
“扶我起来!”铁策对萧烬野低吼。
两人互相搀扶着,挣扎站起,抹去嘴角鲜血。他们的气息萎靡,但眼神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狠、更加决绝。
清风深吸一口气,握住胸前的寻踪佩。玉佩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触感,苏瑜最后那句“我等你”,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抬头,看向那个掌心托着残魂结晶、面具冰冷的天问卫。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惨淡,却异常平静。
“听见了吗?”清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我们的姑娘,还在等我们去救。”
“你们的陆渊大人,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战胜嘛。”
“至少,他关起来的人,还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为首的天问卫,面具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枚残魂结晶在他掌心再次亮起,显然,他不打算再等。
但这一次,铁策、萧烬野、清风,三人并肩而立。
他们的身后,台下的人群,开始重新站直身体。虽然脸上还有恐惧,虽然手还在抖,但没有人再后退。
矿工举起了铁钎。
农夫握紧了锄头。
武者拔出了残剑。
孩子们捡起了木刀。
那面腐烂的杏黄旗,旗杆终于彻底朽坏,轰然倒塌,溅起一片黑色的灰烬。
但灰烬中,教书先生颤巍巍地走了上去。老人手里拿着一支新的、蘸饱了掺着金粉浓墨的狼毫。
他看也没看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散发着致命威胁的天问卫。
他只是弯下腰,用那双握了一辈子笔、此刻却稳如磐石的手,在倒塌的旗杆根部,在焦黑的地面上,一笔一划,重新写下了那四个字:
公 平 联 盟
墨迹淋漓,在灵脉残光和寻踪佩微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黯淡却不可磨灭的金芒。
写完,老先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天问卫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
“呸。”
“旗可以烂。”
“字,烂不掉。”
天问卫沉默着。面具下的视线,冰冷地扫过重新握紧武器的人群,扫过那四个写在地上的字,扫过清风手中微微发光的寻踪佩。
然后,五道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开始缓缓变淡、消散。
连同那枚残魂结晶,一起隐没在重新恢复色彩的空气里。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那层层叠叠的冰冷声音,回荡在平原上空:
“归墟见。”
“蝼蚁们。”
天问卫消失了。
压力骤去,许多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衣衫。
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嚎。
铁策走到那四个写在地上的字旁,蹲下,用手摸了摸还未干透的墨迹。
然后,他起身,看向清风,看向萧烬野,看向台下无数双惊魂未定却已重新凝聚的眼睛。
“都听见了?”他问。
人群沉默。
“净灵泉。枯骨祭坛。”铁策继续说,声音沉稳,“林啊让他们要去的地方,要拿的东西,要救的人,要砸的场子。”
他顿了顿,陌刀再次拄地。
“他们在前面砸场子。”
“我们,得把家看好。”
“这地面上的字,不能白写。”
他目光扫过开始蔓延的暗紫色污染,那污染正在侵蚀青石,侵蚀泥土,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传令!”铁策声音陡然拔高,“所有矿工,按原先矿队编制,立刻开挖隔离沟渠,引灵脉活水环绕高台及主要灵脉节点!沟渠要深,要宽,用水给我把污染圈起来!”
“所有农夫,搜集一切能搜集的新鲜草药、草木灰、石灰,沿沟渠内侧铺设!能净化一点是一点!”
“所有武者,以门派、家族为单位,结成巡逻队,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防!重点看守灵脉柱、碑林、粮仓、药库!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所有医者,集中所有药材,优先救治重伤员,研制对抗污染侵蚀的方子!”
“所有百姓,老弱妇孺撤往后方已净化的安全村落!青壮年,愿意留下的,领工具,编入工程队!”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刚刚经历巨变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迅速动了起来。恐慌依旧在眼底残留,但动作已然恢复秩序。
萧烬野走到清风身边,低声道:“八大门派的联络,必须立刻升级。天问卫现身,意味着陆渊已经将我们视为必须抹除的威胁。我们需要更多的援军,更多的物资,更详细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归墟内部,关于净灵泉,关于枉死药渊和枯骨祭坛的一切!”
清风握紧寻踪佩,点了点头。宝石的光芒指向西北,那是归墟的方向,也是林啊让他们前行的方向。
“他们不会孤单。”清风轻声道,“我们这里每多守住一天,每多净化一寸土地,每多凝聚一分信念……都是在告诉他们,路没走错,家还在。”
他看向西北的天空,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而在那金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归墟的黑暗。
黑暗中,苏瑜在等。
林啊让在闯。
而他们,要守住这片刚刚点亮、绝不允许再次熄灭的灯火。
河西平原上,数万人如同庞大的蚁群,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挖沟的号子声,搬运材料的喘息声,武器打磨的铿锵声,伤员的呻吟声,孩童被带离时的哭闹声……再次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与韧性的喧嚣。
那面腐烂的旗,倒在尘土里。
但四个字,已经写在了地上,写进了心里。
公平联盟,于烽火与污染中,于绝望与希望之间,就此扎下第一根——染血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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