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远游
这些日子南宫白狐归来，他确实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与她“论道”
上。
说是论道，不如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较量。
白狐儿脸性子野，在山庄里待不住几日就要往外跑，好不容易回来，自然得多“敲打”
几回——这不过是他身为主人应尽的“本分”
。
只是没料到，这番“本分”
竟惹得眼前这两位暗生闷气，还去找人比划。
终究是没把水端平。
往后还得再琢磨琢磨。
至于比试落败，吴风倒不觉意外。
白狐儿脸在天象境时就能越阶挑战，如今破入陆地神仙，同辈之中罕逢敌手。
除非是葵花老祖那等积年老怪，否则谁也压不住她。
“所以你们是不服输，想出去历练一番，好追上她？”
他抬眼望向二人。
“不是不服输，”
武瞾攥了攥拳头，“只是觉得自己太弱了。
若不变强，将来怎么帮师尊分忧？”
师妃暄也轻声接话：“公子，我们并未怨怪南宫姑娘。
是她让我们看清了自己的不足。
如今您与十绝岛结下梁子，正是用人之际。
我们既入陆地神仙，便不该继续躲在您身后……总要出去闯闯，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吴风沉默片刻。
这话在理。
师妃暄与武瞾虽境界已至，实战却近乎一张白纸。
哪怕在大唐那方天地，武瞾有他这个师父镇着，又何曾真正经历过风雨？
世间总有人以为，既已登临仙道门槛，纵有高低之别，也不该如云泥之判。
这等想法，怕是未曾见过顽石与美玉、溪流与 ** 之间的天渊。
人与人之间的遥远，有时竟远过山野孤犬与九天神明。
或许南宫白狐早已察觉二人修为中的滞涩处，故此前日那番点拨，亦是刻意为之。
如此想来，吴风并无阻拦她们入世修行的理由。
然而师妃暄与武瞾终究不是南宫白狐。
江湖风雨未曾亲历，更无那白衣女子越境而战的锋芒。
静默片刻，吴风终于抬眼：
“你们可以下山，但须依我两件事。”
“公子请讲。”
“其一，二人同行，不可分开。”
武瞾与师妃暄目光一触即分。
武瞾心底还压着那道未显化的武道法相的秘密——她本欲独行潜修，待到时机成熟，再给师姐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
如今这念想，只得暂且按下。
师妃暄亦暗自蹙眉：携着修为尚浅的师妹，是否会拖缓自己挑战各方高手的脚步？
但比起困守山中，这点约束倒也值得忍受。
“其二，此行仅限大隋疆域，且须替我办妥几桩事。”
吴风取过素笺，挥笔落下一列姓名。
“妃暄，你须设法接近慈航静斋；武瞾，你的路子是阴癸派。
此外，名录上这些人，多加留意。”
纸上所记，皆是他心中已定的棋局之子。
大隋早晚要去，不如让这两枚清音先探一探那潭深水的温度。
师妃暄接过纸笺，轻声问道：“公子，大隋境内究竟有几位陆地神仙？慈航静斋之中……可也有这般人物？”
“若静斋真有仙踪，只能是那位‘地尼’。”
吴风顿了顿，“此外佛门尚有三位——净影寺慧远、天台智顗、嘉祥吉藏。
此三人，当已入仙道之境。”
他所提及的三位高僧，与静斋那般权谋江湖之辈全然不同。
那是真真正正踏过红尘、照见明心的修行者。
尤其是慧远，地论宗一代龙象，世人皆称“僧中之龙”
。
智顗、嘉祥吉藏，皆是开宗立派之人，其名号在世间流传，分量极重。
早前吴风便笑言，佛门瞧着清静，真若深究，谁知底下藏着多少沉眠的老僧。
说的正是这等人物。
此外尚有玄奘、神秀、慧能、法显、鸠摩罗什、真谛、法藏诸僧。
这些大德，无一不是修为深湛之辈。
便如玄奘，世人只道他是西行取经的僧人，却不知史上其人亦是真实行走于尘世、佛法通明的高僧。
***
**“如此说来，大隋境内，佛门之势最盛？”
师妃暄微微蹙眉。
“非也。”
吴风摇头，“不过是佛门 ** 众多，又善宣扬罢了。
道门抵达陆地神仙境界者，未必就少，只是多隐于山林，少涉俗世，才叫人误以为道门势弱。”
“明面上看，大隋道门唯有宁道奇一人站于台前。”
“但你等也知，我四祖父李淳风，多年前便已迈入此境。”
师妃暄与武瞾相视一眼，心下恍然。
原来道门高人，皆善隐伏。
“道门尚有袁天罡、孙思邈、叶法善等人物。
魔门亦不逊色，谢姚、向雨田、毕玄等，皆是一时之雄。”
“至于大隋朝廷一方，”
吴风继续道，“宇文成都、韩擒虎、张须陀、鱼俱罗，亦是陆地神仙之境。”
此世宇文成都，非是别传那般浅薄。
他与韩擒虎、张须陀、鱼俱罗诸人一般，皆是将修为与大隋国运相系。
成于气运，亦可能败于气运。
一旦国运动摇，这些倚仗气运而登临仙境者，境界便有跌落之危。
正因如此，面对世家、佛道各派的进逼，朝廷一方往往步步退却。
“方才所说，不过是大隋明面上可见的陆地神仙。
江湖水深，暗处势力与隐世之人，仍需时时提防。”
吴风心中隐约觉得，那虬髯客恐怕也已踏入此境。
只是至今情报之中，尚未觅得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大隋疆域内的能人异士固然值得关注，却绝非唯一的考量。
既然边疆老人与古木天能踏足大明之境，谁又能断言大汉的陆地神仙不会悄然游历于大隋山河之间？
“若你们遭遇的仅是寻常陆地神仙，倒还容易应对。
唯需警惕那些隐匿于人群中的深沉之辈——明明已臻至陆地天人之境，偏要伪装平庸，行那扮猪食虎之事。”
吴风神色郑重，指尖轻叩桌面，“切记，若遇险境，立即凭令牌唤出耿鬼传讯于我，明白了么？”
师妃暄与武瞾同时抬起眼眸望向他。
——公子此言，莫非是在说自己？
“咳。”
吴风避开她们的目光，继续叮嘱，“总之，若要寻人切磋，当先择性情温和之辈。
登门之前须做足功课，摸清对方脾性与过往。
江湖行走切忌逞强，能胜则进，不敌则退。
可合力围剿便莫要独身迎战，能绕后突袭何必正面交锋……”
他如同絮叨的长辈，将诸多江湖经验细细道来。
两位女子却听得极为认真，甚至取出纸笔逐条记录，神色专注得仿佛在抄录武功秘籍。
吴风全然不知，今日这些无心之言，将在未来的江湖中催生出何等令人闻风丧胆的两道身影。
待他话音落下，师妃暄与武瞾悄然交换了眼神。
武瞾眉梢微动：深藏不露，可记下了？
师妃暄指尖轻点纸面：攻其不备，方为上策。
***
晨雾未散之时，师妃暄与武瞾已整理好行装，踏着熹微的晨光离开了山庄。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吴风心中也生出远游之意。
他简单向庄中长辈辞行，只携一册书卷，便轻装走出了山庄大门。
门外古槐树下，叶孤城已换上朴素的玄色短衣，静立于马车旁等候。
若不细看那过于俊逸的眉眼，他这身打扮与寻常车夫并无二致。
此人前几日初至藏剑山庄，得知庄内设有藏剑、影剑等五位剑侍后，竟如寻得毕生归宿般双眼发亮，自此立誓要成为山庄第六位剑侍。
对此，吴风唯有默然：随他欢喜罢。
“启程往姑苏曼陀山庄。”
吴风撩起车帘，“也该接我那表侄女回来了。”
“遵命，师尊。”
叶孤城利落地跃上车辕，缰绳轻抖，马车便沿着蜿蜒山道，朝宋国方向徐徐而行。
***
大明某处繁华街市，人声鼎沸。
阿飞与荆无命自离开藏剑山庄后，便这般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江湖烟火之中。
穿行闹市的喧嚣之中，阿飞与荆无命并未停留。
这些日子，他们随手除去了几伙盘踞山道的匪徒，那些空有蛮力的武夫，在二人剑下连一招都走不过。
山贼易除，江湖却大，于是两人便起了念头，要往这天下最繁华的京华之地走一遭，亲自掂量一番当今武林年轻一辈的斤两。
此刻，他们正走在人声鼎沸的长街上。
阿飞手里攥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正大口咬着，热腾腾的面香混着市井的烟火气。
京城的热闹，远非无量山的空谷幽泉可比，满眼的车马行人、店铺招幌，看得人有些目眩。
正吃着，一道深红的身影如惊鸿般自临街的屋脊上掠过，迅疾无比；前方更远处，一个黑影正没命地奔逃。
“休走！”
清亮的喝声自屋顶传来。
阿飞眼神一亮，三口并作两口咽下嘴里的饼，对身旁的荆无命含糊道：“师兄，那人身法有趣，我去瞧瞧！”
话音未落，他脚下仿佛生了风，身影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那点红色而去。
他的来势太快，那红衣人蓦然惊觉身后有人逼近，身形一顿，猛地回身，袖中已隐有寒芒闪烁，警惕地喝问：“什么人？莫非是那贼子的同伙？”
就这么一耽搁的间隙，前方那黑衣人早已如泥鳅般滑进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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