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孤城血战挡狂锋 寸土不让守同心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撕开一道淡金的曙光,将汾州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黑风口的烟火余烬还在漠风中飘散,空气中早已弥漫开浓重的硝烟与焦糊气息,混着西北清晨刺骨的寒意,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宇文会三万大军断粮一夜,早已成了困守绝境的疯兽。失去粮草补给,拖延一日便是多一分死局,这位西魏统帅彻底撕下所有伪装,将所有隐忍与算计尽数抛却,只余下孤注一掷的暴戾与疯狂。天刚蒙蒙亮,西魏军营的号角便凄厉地响彻原野,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催命的符篆,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汾州城外,西魏士卒如潮水般从营帐中涌出,披甲执刃,列成密密麻麻的冲锋方阵。没有精细的战术排布,没有稳妥的攻城预案,宇文会只有一道死令:全军压上,不计代价,三个时辰之内踏破汾州城门,屠城泄愤!三万士卒被饥饿与绝望裹挟,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戾气,他们很清楚,今日破不了城,等待他们的不是战死,就是冻饿而死,唯有拿下眼前这座城池,才有一线生机。
城楼上,高长恭一身银甲染着昨夜的霜气,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立在最高处的瞭望台。他手中按紧长剑,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整座防线,从东城楼到西城楼,从南门瓮城到北门箭塔,每一处垛口、每一队士卒、每一堆滚木礌石,都尽收眼底。经过一夜紧急布防,汾州城早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城墙上弓弩手分列三排,引弓待发;箭楼之上重型弩炮绞紧弓弦,直指城外;女墙之后,民夫与辅军将沸油、火油、巨石、箭矢层层堆叠,连城中青壮百姓都自发拿起刀枪,守在城墙内侧,随时准备补位作战。
独孤伽罗并未躲进安全的衙署,而是一身素色劲装,束起长发,腰间佩着一柄短匕,亲自在各段城墙之间奔走调度。她虽不是沙场武将,却沉稳果决,安抚伤兵、传递军令、核查物资、鼓舞士气,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原本因敌军压境而略显慌乱的军心,在她的调度下渐渐安定下来。将士们看着这位始终坚守在城头的女子,心中都多了一股莫名的定力——主帅不退,主母不离,他们又有何惧?
“将军,西魏军全线出动,分三路扑向东、南、西三门,中军由宇文会亲自率领,直指南门主城门!”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却清晰,“敌军推来攻城云梯二十余架,撞城车三架,前锋已进入百步范围!”
高长恭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城垛,声音沉稳有力,透过传令兵传遍每一段城墙:“传令三军,敌军未至五十步,不许放箭;沸油滚石,待敌军抵近城墙再行施放;弓弩手分批次射击,保持火力不断,绝不给敌军架梯登城的机会!”
“喏!”
军令传下,整座汾州城瞬间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只有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如同重锤般一下下砸在人心上。将士们屏住呼吸,握紧手中兵器,死死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黑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没有一人退缩半分。
转瞬之间,西魏军的前锋已冲到护城河外。
“放箭!”
高长恭一声令下,东城楼率先响起震天箭鸣。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扎进敌军阵中。冲在最前面的西魏士卒成片倒下,惨叫声瞬间响彻原野,可后面的人根本毫无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饥饿与绝望让他们彻底变成了只知杀戮的傀儡,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架梯!攻城!”
西魏将领的嘶吼声穿透战场,数十架攻城云梯被推到城墙脚下,士卒们蜂拥而上,抓着梯格疯狂向上攀爬,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几乎要攀上女墙。
“沸油!砸!”
守在垛口的士卒立刻掀开滚烫的油桶,黝黑的沸油倾泻而下,淋在攀爬的敌军身上,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长空。热油灼穿甲胄,烫烂皮肉,士兵们如同下饺子般从云梯上跌落,摔在地上哀嚎不止。紧随其后的巨石滚木轰然砸下,将云梯砸断,将敌军砸得血肉模糊,城墙之下很快便堆满了尸体,鲜血顺着墙根流淌,染红了城下的冻土。
南门战况最为惨烈,宇文会亲自督战,眼看得士卒死伤无数,却始终无法靠近城门,气得目眦欲裂,挥刀斩杀数名溃退的士兵,厉声嘶吼:“后退者斩!破城者赏百金,封千户!全军冲锋,撞开城门!”
三架巨型撞城车在重甲兵的掩护下,缓缓推向城门。巨大的圆木裹着铁皮,在士卒的推动下一次次狠狠砸在城门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南门城楼都在剧烈颤动,门板上的木屑不断剥落,原本坚固的城门,竟渐渐出现了细密的裂痕,随时可能被撞破。
“将军!南门城门快撑不住了!”亲兵急声禀报,脸上沾着血污,神色焦灼。
高长恭立刻移步南门,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眼神一厉,当即下令:“调两百精锐,持巨木顶死城门!辅军搬石块堆砌门后,速备火油,一旦敌军破门,立刻纵火封门!”
“遵命!”
两百精锐士卒立刻扛着巨木冲到门后,死死顶住不断震颤的城门,手臂青筋暴起,咬牙死撑。民夫们疯了一般搬运石块,在城门后堆起半人高的石墙,将最后一道防线死死堵住。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城外已是尸横遍野,西魏军死伤逾万,却依旧没能踏上汾州城墙半步。可城中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箭矢消耗过半,沸油早已用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不少士卒带伤作战,伤口流血不止,却依旧守在垛口不肯退下。
独孤伽罗提着药箱,穿梭在伤兵之间,亲手为他们包扎伤口。她的素色劲装早已被血污沾染,指尖被针线刺破,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轻声安抚着每一位受伤的将士:“坚持住,守住城门,我们一定能赢。”
一位断了左臂的老兵躺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位不顾安危的女子,哽咽道:“夫人,您快躲起来吧,这里太危险了!”
独孤伽罗轻轻为他缠紧绷带,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会走,长恭在城头守着,我便在他身后守着,你们在前方浴血,我便在后方照料,我们所有人,都要一起守住这座城。”
话音未落,一支流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独孤伽罗!
“夫人小心!”
身旁亲兵惊呼着扑上前,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影如闪电般掠至,高长恭挥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流箭被剑刃磕飞,钉在不远处的城垛上,箭尾兀自颤动。
高长恭脸色铁青,一把将独孤伽罗护在身后,周身气息冷冽如冰。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让你过来的?这里流箭乱飞,你不要命了?”
独孤伽罗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抬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柔声道:“我没事,有你在,我不怕。我不能躲起来,我要和你一起,和将士们一起。”
高长恭心中一软,所有的斥责都堵在喉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紧紧抱住她,在漫天厮杀与流箭之中,将她护得密不透风。这一刻,身后是孤城,身前是强敌,可怀中的人,便是他所有的底气与执念。
“所有人,听我号令!”
高长恭推开独孤伽罗,重新立于城头,长剑直指城外,声音响彻整个战场:“我高长恭在此,与汾州共存亡!今日,我们退一步,家破人亡;守一寸,家国安宁!将士们,杀!”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从城头爆发,将士们被主帅的战意点燃,疲惫一扫而空,带伤的士卒握紧兵器,民夫们拿起石块,连伤兵都撑着身子爬到垛口,用弓箭射击敌军。
此时,尉迟迥率领的八千精锐早已从黑风口折返,绕到西魏军侧翼埋伏。他在高处望见城中守军浴血死战,当即下令:“全军出击,突袭西魏军侧翼!扰乱敌军阵型,支援主帅!”
“杀——!”
八千铁骑如利刃般从侧翼杀出,直扑西魏军薄弱之处。西魏军本就军心涣散,腹背受敌之下,瞬间溃不成军,阵型彻底崩乱。
宇文会看着前后受敌、死伤惨重的大军,看着巍然不动的汾州城,终于彻底绝望。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焚粮之仇未报,攻城之战大败,三万大军折损过半,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鸣金!撤军!”
凄厉的鸣金声响起,西魏军再也支撑不住,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如同丧家之犬,再也没有了半分来时的嚣张气焰。
高长恭立于城头,看着敌军溃逃的方向,紧绷的身躯终于微微一晃,连日不眠不休的指挥、紧绷的心弦、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身旁亲兵连忙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战场。
城墙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城墙之上,将士们甲胄染血,兵刃残缺,却个个挺直脊梁,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独孤伽罗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长恭,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
高长恭转头看向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血污,声音低沉而坚定:
“嗯,我们守住了。”
“等战事彻底平息,我便带你离开,远离兵戈,守一世安稳。”
独孤伽罗眼眶微热,轻轻点头,靠在他的肩头。
晨风拂过城头,吹散了浓重的硝烟,带来了久违的清新。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浴血重生的汾州城上,洒在两位并肩而立的身影上,也洒在每一位死战不退的将士身上。
孤城血战,终得安宁。
危城相依,不负初心。
这一战,守住了城池,护住了百姓,也成全了他们之间,生死与共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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