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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凶手就是你的夫君!


裴陵一步跨出,朝着高座上的李云裳拱手道:“公主殿下,您方才说碧荷乃是溺水而亡?这……这岂不是将先前仵作的验尸结论全盘推翻了?”

这可不是细枝末节的争辩。

中毒与溺水,却是天壤之别。

此中关节,足以将整桩案子的根基彻底动摇。

若碧荷真是溺毙,那刘丰元的罪名,至多算个意图不轨、杀人之未遂,罪愆当即削去大半。

若再有善辩之士从中斡旋,博个无罪脱身,也并非绝无可能。

裴陵的目光微微闪烁,心念电转。

他与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殿下,明里暗里交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云裳的脾性,他自诩摸得通透。

此人有两副面孔,一副是雷霆,一副是慈悲。

对上穷凶极恶之徒,她能化身九天修罗,手段之酷烈,足以令三司官吏胆寒;可一旦遇上引车卖浆之流蒙受不白之冤,那层层寒霜之下,却又能透出一颗菩萨心肠来。

今日此举,究竟是哪一副面孔在起作用?

高堂之上,李云裳凤眸微垂,玉指轻叩扶手,似在斟酌措辞,良久,竟是一言不发。

满堂的目光,都汇于她一身。

总不能说是她那位驸马爷,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亲自剖尸勘验了吧?

这话若从她金口中道出,只怕立时便会招来朝臣们排山倒海般的诘难与质疑。

国朝自有法度,验尸乃仵作专责,江烨贵为驸马,在这公堂之上,却不过一介白身。

一个世家公子,懂得什么《洗冤集录》?

懂得什么“蒸骨验伤”?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如玉石相击,骤然划破了沉寂。

“在下,曾对碧荷尸身,行剖验之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烨已从旁席缓缓起身。

他身姿挺拔,面对满堂惊异的目光,不见丝毫局促。

“剖尸之时,在下发现死者肺叶沉坠,色呈暗紫,其状如浮石,内蕴汪洋,此乃溺水之独有‘水气肿’。气管之内,亦有泥沙淤积,是为生前入水之铁证。”

江烨负手而立,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

“反观所谓中毒之说,不过是捕风捉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官,“胃脘虽有赤斑,却无糜烂溃腐之象;肠腑亦无广泛血淤;指甲、口唇,更无中毒者常有之青黯之色。至于肝脾,也未见毒损之斑痕。先前所投之毒,不过在胃中残留些许粉末,虽能伤身,却远未至夺魂索命之境。”一番高谈阔论,有理有据,听得满堂之人面面相觑。

满堂之人,此刻皆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那些原本指向江烨的指点与私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深居简出的驸马爷,谈起这等血腥诡异的验尸之术,怎会如此头头是道?

裴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江烨,语气里也分不清是讥讽还是赞叹:“久闻驸马爷常年深居南阳侯府,极少在外走动。不曾想,驸马爷竟有如此惊人的本领?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江烨淡然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平日闲来无事,爱读些驳杂的闲书,于故纸堆中偶然翻得几卷前朝验尸录,略通皮毛罢了。”

刑部侍郎盛泽却是眉头大皱,心中颇为不悦。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驸马爷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凭什么代表大理寺验尸?这般儿戏,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话我大唐律法形同虚设?”

若非李云裳深受圣宠,权势滔天,他定要参她一本滥用职权、藐视法度的罪名。

终于,高座上的李云裳抬起了眼眸。

那一眼,淡如九天寒星,却挟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冷冷地扫了过来。

盛泽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满腔的怒火,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便熄了七八分。

“想是……想是殿下破案心切,行此权宜之策。”

盛泽老脸一僵,喉头滚动,生生将话锋转了过来,目光投向堂下角落里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马仵作,你且说说,驸马爷所言,可有道理?”

盛泽转向堂下一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马仵作,驸马所言,可有实据?”

此人在停尸房里打滚了二十余年,手底下验过的尸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仵作行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依着规矩,重大案情,他都需随堂听审,以备问询。

马当先起初听闻江烨竟敢越过他这个正牌仵作,私自验尸,心中着实有些不快。

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可待听完江烨那一番论述,他那点傲气顿时收敛了大半。

这位驸马爷所言句句在理,对仵作之术的理解竟是如此透彻,绝非寻常人可比。

“回禀侍郎大人。”

马当先恭敬行礼,“驸马所言的验尸之法,确实符合仵作规程。只是微臣先前并未剖开尸身查验,未曾亲眼目睹,不敢妄下断言。若大人准许,微臣这就去停尸房再行查验。”

盛泽闻言,老脸微微一僵。

他瞥了李云裳一眼,见她依旧端坐不动,只得咬牙道:“也罢!马仵作,你速去验看,务必察之毫厘,不得有误!”

“遵命!”

马当先领命,匆匆而去。

江烨与李云裳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默契,碧荷的真正验尸结果如何,恐怕只有天知地知,江烨知,还有即将去验尸的马当先会知。

至于方才在公堂上说的那些,不过是江烨想要达到的一个结果罢了。

盛泽见状,又追问道:“好!姑且算驸马所言为真,碧荷确为溺死。那真凶何在?总不能让此案就此悬而不决,成一桩无头公案吧?”

江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慕容远,只见那位郡马爷此刻正低垂着头,面色阴沉如水,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霾之中,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

“诸位莫急。”

江烨踱步到堂前,朗声道:“真凶,就在这公堂之上!”

“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骇之色。

“是谁?!”

“凶手竟敢如此猖獗,混迹于公堂之上?”

“好大的胆子!简直是自投罗网!”

议论声此起彼伏,如同沸水翻腾。

慕容远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泛白。

但他的脚步却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一般。

“驸马爷,莫要再卖关子了!”

裴陵环视一周,厉声问道,“凶手,究竟是何人?”

江烨却不急着揭晓,反倒慢条斯理地道:“诸位容在下将这桩案子的脉络,细细梳理一番。那碧荷,确有一位相好的情郎,此事不假。二人私相往来,已有三年光景。”

“那情郎可是凶手?”裴陵追问。

“非也。”

江烨摇头,“那情郎不过是长安城中一个落魄书。要说他与碧荷的关系,与其说是情投意合,倒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碧荷贪他年轻俊秀,又有几分才学;他则看中碧荷手头宽裕,时常接济。这等露水姻缘,哪来的深情厚谊?”

他轻叹一声,续道:“数月前,碧荷已亲至那书生住处,一刀两断,并严词警告其不得再行纠缠。书生虽有不甘,却也知趣,自此便未再往来。”

“哦?”

盛泽捋着胡须,沉吟道,“话虽如此,可天下痴男怨女,因爱生恨者,亦不在少数。焉知他不是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江烨轻笑一声:“盛大人此言差矣。那宋明确是个寻常人,一个志在功名的读书人,又怎会为了一个刁蛮的丫鬟就舍了前程?更何况,在下已经查过,碧荷死后,他还若无其事地出入烟花之地,可见其心中并无多少真情。”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确实在理。

江烨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碧荷真正的心上人,那个让她甘愿以宋明为替身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是谁?!”

吴彩云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俏脸含煞,“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江烨缓缓抬起手臂,食指伸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穿过重重人影,直直指向吴彩云身侧。

“凶手,便是你的夫君,慕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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