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观音泪之谜
那文士手持一卷书,朝赵靖拱了拱手:“在下孙思成,一介书生,荒废半生,侥幸博得一个秀才功名,便再无寸进。说来惭愧啊,年过四旬,依旧是个教书匠,靠给人开蒙糊口度日。”
他说着,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挤成一团,脸上浮起几分自嘲的苦笑。
“去年,我曾在王掌柜府上担任私塾先生,教导他家中几位千金读书识字。虽说薪俸微薄,倒也勉强能糊一张嘴。也正因此,与王掌柜算是有些交情。”
赵靖斜睨着他,目光在那卷书上流连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孙秀才倒是真爱读书啊,这种时候还手不释卷。”
孙秀才脸上那惭愧之色更浓了,他长叹一声:“大人见笑了。不才虽一无所成,然平生所好,唯读书二字而已。如今这书,早已不为功名,不为利禄。”
“哦?”
赵靖闻言,倒是真的惊异了一下,“那依你之见,读书是为何?”
孙秀才低下头,痴痴地望着手中那本页脚已经微微卷起的旧书,喃喃道:“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可这黄金屋,非金非银,而在养心正身。在下读的,是先贤的风骨,是圣人的教诲,是那字里行间劝人向善、明辨是非的道理啊。”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连赵靖这等粗豪之人,脸上也不禁肃容,心中竟蓦地生出些许敬佩之意。
这世道,为功名利禄读书者多如过江之鲫,为明理修心而读书者,却如凤毛麟角。
他看向孙秀才的眼神,也不由得柔和了许多:“说得好。那你今日来这观水寺,又是为何?”
提到此处,孙秀才那点读书人的清高,瞬间被现实的窘迫击得粉碎。
他转头望向王富贵,眼中迸射出压抑的恨意:“去年岁末,王掌柜以……以在下管教不严为由,将我辞退。可笑的是,竟还拖欠了三个月的束脩未曾结清。我几次三番登门讨要,这为富不仁的狗东西,次次都命家丁将我轰出府门!”
他越说越气,捏着书卷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下实在无可奈何,听闻他要来观水寺还愿,便一路尾随至此。方才在他房中,也正是为了讨要这笔工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钱花花,在下也是认得的。去年在王府教书时,曾几次撞见她深夜造访,与王富贵……咳,总之是见过几面。”
王富贵被当众揭了老底,那张肥脸涨得通红:“你这腐儒!当初是你教导无方,把我家三丫头教得只知道吟诗作对,连女红都不会做了!”
“放屁!”
孙思成也怒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抱着这种腐朽观念!你家三小姐天资聪颖,若是男儿身,必能金榜题名!”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赵靖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够了!王富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快把银子掏出来!”
王富贵连忙点头哈腰:“给,这就给,这就给……”
赵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麻子壮汉:“那你呢?”
那壮汉自始至终都抱着臂膀,冷眼旁观,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刻被赵靖点名,他才缓缓抬起头,烛火下,那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显得愈发冷硬。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俺叫李奎,以前在王掌柜手底下讨生活。”
“做什么的?”
“他的商队缺人手,俺给他当过几趟镖师,护送货物。”
李奎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既是镖师,为何也在此处?”
李奎冷哼一声,麻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瞥向王富贵,充满了不屑与愤懑:“半年前,俺护送他一批丝绸去关外,路上遇上了毛贼。弟兄们拼了死命,才保下大半货物。可他倒好,回来之后,非但不给抚恤,还说俺们护镖不力,勾结外人,硬是扣了俺们剩下的大半镖银。俺那几个受伤的兄弟,连个买药钱都没有!”
“俺这次来,也是听说了他要来拜菩萨。俺倒要问问菩萨,他这种黑了心肝的腌臜货,许的什么愿,拜的哪门子佛!”
李奎说到激动处,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方才俺和孙秀才一起找上他,就是想让他把那笔血汗钱吐出来!”
“那这死去的钱花花,你也认得?”
“认得。”
李奎的回答干脆利落,“王富贵的老相好,俺们这些给他卖命的,谁不知道?隔三差五就往府里跑,比他那些小妾都勤快。”
事到如今,香客中已有三人自报门路,彼此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竟都与王富贵和钱花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唯有那最初失言的瘦小黑衣男子,仍像一只受惊的耗子,拼命往黑暗的角落里缩,生怕被人瞧见。
赵靖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那人从阴影里揪了出来,拎小鸡似的扔到众人面前,喝道:“就剩你了!藏头露尾的,做什么勾当?!”
这男子吓得魂不附体,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嘴唇哆哆嗦嗦,唯唯诺诺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没开口,一旁的王富贵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男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赵老三!你这吃里扒外的贼子!你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众人皆是一愣。
王富贵唾沫横飞,脸上肥肉乱颤:“这狗东西,原是老子府上的门房!竟敢背着我,跟……跟那钱花花有一腿!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养的女人,倒便宜了你这看门狗!今日若非老子心诚礼佛,没带家丁护院,早就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那被称作赵老三的男子,被王富贵当众辱骂,原本畏缩的神情忽地被一股血勇之气冲散。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王富贵尖声嚷道:“我和花花是青梅竹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你!是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拆散了我们!是你毁了她一辈子!”
“呸!”
王富贵一口浓痰差点吐到赵老三脸上,“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戴绿帽子,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相爱?真心相爱?真心相爱她怎么不跟着你这穷鬼过日子!老子回去就叫人卸了你的腿!”
大雄宝殿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王富贵的咆哮,赵老三的嘶吼,孙秀才的叹息,李奎的冷笑,混杂在一起,在庄严肃穆的佛堂里显得无比刺耳。
僧众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正当众人争吵不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桩桃色纠纷牢牢吸引住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江烨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的焦点。
他绕到那尊巨大的观音像背后,手脚并用,几个起落,竟悄然爬上了观音像那盘坐的莲台。
最后借力一撑,稳稳地站上了观音那宽厚的大腿上。
此刻,他站立的高度,已与观音的脸颊齐平。
整个大殿的烛火都在他脚下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神佛身侧的护法金刚。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观音眼角那道殷红的“血泪”。
那泪痕尚未干涸,在烛光下泛着一丝诡异的油光。
他指尖轻轻一捻,将那粘稠的液体沾了些许,凑到鼻端,仔细地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腥甜,混杂着些许植物特有的清苦汁液味道,钻入鼻孔。
鱼胶,胭脂,再兑了些许桐油……
果然如此。
江烨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脸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
“施主!你做什么!快下来!莫要对观音大士不敬啊!”
正当此时,一直关注着殿内动静的知客僧慧觉,终于发现了他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猛地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到了那高高在上的江烨身上。
观水寺内其余的僧众见状,无不露出怒容,纷纷开口呵斥,觉得江烨此举简直是对神佛的最大亵渎。
唯有了尘方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只是抬起头,缓缓开口:“江施主,你此番行事,莫非……是有了新的发现?”
江烨一跃而下,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朗声道:“什么观音血泪……”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篦子,从王富贵、孙思成、李奎、赵老三,乃至了尘方丈和一众僧人的脸上一一刮过,最后定格在那具冰冷的女尸上。
“不过是……一出瞒天过海的杀人把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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