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前尘旧事,滔天血仇
江烨面对慧觉那双燃着奇异光彩的眸子,神情里没有半分动容,那张清俊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无。
“其实我是个无神论者。”江烨道,“所谓因果报应,我从来不信。”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在我看来,‘因果’,是事情发生之后,后人为了寻求逻辑自洽而总结出的一条脉络;而‘报应’,则是这条脉络最终指向的那个结果。它不是悬在头顶的天道法则,而是踩在脚下的行为轨迹。你杀人,被我揭穿,被王法惩处,这是你的报应。至于你的仇人,他们的报应是什么,那要看他们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轨迹。”
这番话冷静到近乎刻薄。
慧觉眼眸中的光彩彻底黯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咬着牙,那用力的劲道让两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我修佛十年,日日诵经,时时行善……可这心头的仇恨之火,却如同浇了油的地龙,越烧越旺,始终无法熄灭!”
他抬起头,血丝爬满了双眼,状若厉鬼。
“我时常下山,打探这五个畜生的消息。每一次传回来的,都是他们又添了良田,又置了新宅,过得何等逍遥自在!每听到一次,我便有三日无心诵经,五日无法打坐!佛经上的字,一个个都变成了他们丑恶的嘴脸,在我眼前晃动,嘲笑我!”
“方丈曾对我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教我如何放下?!”
“方丈还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是不报,时辰未到。可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等了十年,他们的时辰究竟何时才到?!我等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悲愤的嘶吼,在空旷的寺院中回荡,惊起一片夜鸦。
“我曾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但我看不到,我便不信了!如若他们命中该有报应,那我,便是他们的报应!如若佛祖要降罪于这群恶鬼,那我,便替佛祖执此屠刀!”
一句句淬满了恨意的话语,如同杜鹃泣血,从慧觉的口中喷薄而出。
那不断流淌着清泪的眼眶,不知何时已被染得血红,眼神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疯狂。
而王富贵、赵老三和孙秀才三人,望着慧觉,眼神中充斥着极致的惊恐。
王富贵指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你……你是……孟家人?!”
仿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他紧接着失声尖叫起来:“这不可能!孟家人早被我们屠门了!连条狗都没留下!”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江烨、裴陵、赵靖三人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桩寺院连环杀人案的背后,竟然还牵扯着一桩尘封十年的屠门血案!
“呵……呵呵……”
慧觉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那笑声里饱含着无尽的痛楚与怨毒,“王富贵,你作为孟家做了二十年的大掌柜,却暗中勾结外人,谋害主家,侵吞家产!这十年来,你夜里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王富贵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唯唯诺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慧觉的目光又转向了缩成一团的赵老三,厉声喝道:“赵老三!十年前,你是孟家的门房小厮!你爹娘死得早,是孟家你是个孤儿,将你收留,让你有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你却忘恩负义,猪狗不如!那一夜,是你从里面关紧了府门,断了所有人的生路!你何其歹毒的心思!”
赵老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也不想啊!我去赌坊输红了眼,被人设局欠了三百两银子,扬言再不还钱就要砍了我的手!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走这条路啊!这怪不得我!”
“怪不得你?”
慧觉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此人心中依旧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推诿塞责。这种人,死不足惜。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浑身燎泡的酸儒身上:“孙秀才!你是孟家重金聘请的教书先生。孟家待你不薄,见你家境贫寒,除却束脩之外,每月还额外赠你米粮布匹,让你衣食无忧。可你呢?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区区百两银子,便出卖东家,助纣为虐!”
孙秀才嘴唇蠕动着,被烧伤的脸上肌肉扭曲,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
在慧觉这番血泪控诉的过程中,江烨的目光却悄然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低眉垂首、口诵佛号的观水寺僧众,忽然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极轻,但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却格外清晰。
裴陵闻声侧目:“驸马爷因何叹气?”
江烨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些僧人身上:“我叹,这满寺僧人,自今日起,人人心中都多了一桩罪孽,一道过不去的戒疤。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最严酷的良心拷问。”
裴陵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而一旁的赵靖则完全不明所以,只是疑惑地看着了尘方丈那张苍老悲戚的脸。
慧觉的情绪在极致的宣泄后,渐渐稳定下来,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
他惨然一笑,将十年前那桩被黑夜与财富掩埋的血案,缓缓道来。
十年前,孟家是紧邻京畿的洛水城中数一数二的殷实大户。
家主孟家麟,不仅拥有良田千亩、商铺数十,为人更是乐善好施,在地方上素有“孟大善人”的美名。
慧觉提到的这五人,无一不是深受孟家恩惠之人。
王富贵是孟家信重的大掌柜,钱花花是慧觉的奶娘,李奎是孟家护院的头领,赵老三是门房,孙秀才是西席先生。
然而,就是这五个被孟家视作心腹之人,在一个深夜,内外勾结,引来盗匪,将孟家上下三十余口屠戮殆尽。
事后,他们席卷了孟家所有的浮财,而那些商铺田地,则顺理成章地落入了“侥幸逃脱”的大掌柜王富贵囊中。
其余四人,也都分到了一笔足以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横财。
“你……你当真是孟家那个小少爷,孟玉?”
王富贵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名字,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明明被我们亲手用麻袋装着,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淹死了!”
慧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转向江烨,深深一揖:“江施主,小僧罪孽深重,自知法网难逃,已然伏法。但这三人,手上皆沾满我孟家鲜血,十年逍遥已是佛祖宽纵,还请江施主将他们一并惩处,以慰亡灵!”
王富贵三人一听,顿时面色惨白,冷汗如瀑。
江烨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屠人满门,罪大恶极,按律法,理应当诛。”
听到这话,慧觉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解脱之色。
“但是……”
江烨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慧觉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观水寺里有罪的,恐怕不止你一个吧?”
慧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谋划皆出自我手,所有罪责,哪怕是千刀万剐,都由小僧一力承担!还请江施主明察,不要为难寺中其他师兄弟!”
江烨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慧觉,你觉得我傻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高耸的钟楼,又指了指远处的大雄宝殿:“钟楼之上,要设置那般精巧的杀人机关,需要时间,需要无人打扰的环境。大雄宝殿的烛台,也需提前布置。这观水寺虽地处偏僻,但你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些手脚,如何能做到瞒天过海?”
江烨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僧人的心上:“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不知情’,而是在‘打掩护’!”
“换言之,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集体狩猎。我们三人的到来,只是计划中的一个意外。整个观水寺,除了那些年幼无知的小沙弥,所有人都是你的同谋!王富贵这五名恶徒是你们选定的猎物,而你们,则是披着僧袍的狩猎者!”
“你们算准了时间,为你的行动清空了场地,创造了条件。甚至于,你之所以敢第一个冲上钟楼回收机关丝线,也是因为你笃定,身后的师兄弟们,会在第一时间用身体和惊呼,挡住我们这些外人的视线!”
江烨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僧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计划中的第二个意外,就是你们对那些小沙弥进行了隐瞒。或许是觉得他们太过年幼,不该让他们沾染这份血腥。所以,当小沙弥无意中发现大雄宝殿内的尸体时,才会发出那声惊恐的尖叫,从而引来了我们,彻底打乱了你的节奏,也大大增加了你暴露的风险。否则,恐怕直到明天清晨,你们才会发现这几具尸体吧?”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了尘方丈闭上双眼,一行老泪滑落,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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