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驿站二楼的房客们
凡事反常即为妖。
他将那些银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地缝中捡拾出来,拢在掌心。
数一数,总共七片,大小不一,却都泛着相同的幽冷银光。
按理说,这间屋子在吐蕃公主入住之前,已被里外打扫了三遍。
可偏偏,这几片鱼鳞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躺在窗边的地缝里。
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却出现了。
江烨并不识得这鱼鳞是属于何种鱼类,但洛水城既以洛水为名,想必城中必有识鱼之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将那几片鱼鳞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这鱼鳞,我带走了。”
他站起身来,“待会儿寻个识货的人问问,兴许能问出些门道。”
李云裳微微颔首,并未反对。
江烨又在屋内仔仔细细地翻查了一遍:床榻、书案、箱笼……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都未曾放过。
结果却令人失望,除却一些娜姆公主日常所用的衣物和几件吐蕃样式的金银首饰之外,再无任何可疑的物件。
“这位公主,当真是个奇人。”
他转过身来,望着李云裳,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堂堂一国公主,身份何等尊贵,竟连一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没有?”
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出门在外尚且要带上三五个丫鬟仆妇,更何况是异国公主?
梳妆更衣、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哪一样不需要人服侍?
可这间屋子里,除了娜姆公主的衣物首饰之外,竟再无第二人的痕迹。
李云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我也深觉蹊跷,特地问过达布大使。”
“达布怎么说?”
“他说,娜姆公主在吐蕃王庭时,身边伺候的婢女足有十余人。”
李云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此番出使大衍,她却一个都不曾带上。”
江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十余人,一个不带。
这绝非什么性情孤僻可以解释的。
一个人再孤僻,总要穿衣吃饭,总要梳洗打扮。
长途跋涉数千里,从高原到平川,气候迥异,水土不服,没有贴心人在身边照料,当真吃得消?
除非,她是刻意为之。
刻意不带婢女,刻意遣退侍卫,刻意将自己置于无人照看的境地。
她在防备什么?
又或者……她在等待什么?
“事事透着古怪啊。”江烨喃喃自语。
“走吧。”他转过身来,对李云裳道,“看来,只能从二楼那些房客身上入手了。”
这桩娜姆失踪案,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密室失踪”。
人,从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梯口有侍卫把守,窗外是三丈高空和坚冰河面,房内又无机关暗道。线索之少,几乎令人无从下手。
……
云水驿站二楼,一间宽敞的客房被临时辟作问询之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横亘在正中,几把圈椅分列两侧。
江烨与李云裳并排坐在长案之后。
他微微侧目,瞥见身侧那张鎏金面具在烛火中折射出细碎的流光,一时竟有些恍惚——这般场景,倒像是夫妻二人联袂断案。
他旋即收回目光,暗自摇头失笑。
青衿立在李云裳身侧,红鸾则立在江烨身后,杨敬之在稍远处负手而立,神色肃然。
此外,四名带刀侍卫分守四角,虎视眈眈。
在房客们被带进来之前,江烨低下头,翻看着先前李云裳审问房客时留下的笔录。
那笔录写得极为详尽,每个房客的姓名、籍贯、来历、下榻时间、案发当夜的行踪,皆一一记录在册,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江烨一面翻阅,一面随口问道:“殿下,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云裳侧目看来,面具下的目光似有几分玩味:“你这话既然问出来了,我若说不当讲,你又当如何?”
江烨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那我便不问。”
“不问可会影响案件?”
“略有影响。”江烨想了想,坦然道,“但知与不知,应当无碍大局。有些事,不必问也能猜出个大概。”
李云裳沉默了片刻,终于淡淡开口:“你问吧。”
江烨合上笔录,正色道:“吐蕃此番遣使来朝,更是派遣了娜姆公主亲至,其中意图,可曾提前与大衍沟通?”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杨敬之的面色变了变,欲言又止。这等涉及两国邦交的机密,岂是他一个小小太守能够置喙的?
他略一犹豫,拱手道:“殿下,下官……先行告退?”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这等事,他不便在场。
然而李云裳却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她的声音清冷如故,却并无遮掩之意,“吐蕃方面早已放出风声,其来意,无非二事。”
她微微顿了顿,继续道:“其一,互市。吐蕃地处高原,山川险峻,牛羊虽多,却缺盐铁丝帛。他们希望在两国边境开设集市,互通有无。此番来使,还带来了一份颇为丰厚的交易订单。”
江烨微微颔首。这一点倒不难理解。吐蕃物产匮乏,而大衍则地大物博,互市对双方都有利可图。
“其二……”李云裳的声音微微放轻,“和亲。”
“和亲?”江烨挑了挑眉。
“娜姆公主正值妙龄,吐蕃国主有意将她许配给大衍皇室,以结两国之好。”李云裳道,“不过,此事并非板上钉钉。据说要看娜姆本人的意愿,若她无意,便不强求。”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贸易与和亲,倒是简单明了。
只是这和亲的对象,却并未指明是哪一位皇子。
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
他正自思忖,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禀殿下,第一位房客带到。”
“让他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那是一个中年道士。
此人身形清癯,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袍上打着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挽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髻间垂落,被穿堂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道士进门之后,先向李云裳深深一揖:“贫道一念,拜见公主殿下。”
李云裳尚未开口,那道士便直起身来,面露疑惑之色:“殿下,先前不是已询问过贫道了么?今日又召贫道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江烨扫了一眼手中的笔录,开口问道:“你便是尘心观的观主,一念道长?”
一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江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就在江烨准备继续发问之际,那道士忽然笑了:“贫道见过驸马爷。”
江烨一怔:“你怎知我是驸马?”
“驸马爷与殿下并排而坐,可见身份尊贵。”一念道长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笑意更深,“但观驸马爷面相,却非皇族李氏血脉。除却驸马,还能是何人?”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驸马爷与公主殿下,乃是天作之合,一看便知。”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微微一惊。
江烨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身侧的李云裳,那张鎏金面具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旁人便是瞪大了眼也瞧不出端倪。
他不由得失笑:“老道士莫要诓我。殿下戴着面具,你能看到我的面相,却看不到殿下的。这天作之合,从何说起?”
一念道长抬起头来,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神秘的光:“面具遮住的,是世人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极为清晰:“却遮不住贫道的。”
他望向那张鎏金面具,目光幽深,仿佛当真能透过那层冰冷的金属,看见面具之下的容颜:“驸马与公主殿下……”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般配。般配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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