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冤魂嗟叹,泣血蝇虫笑苍天
又是十年前?
江烨凝视着那行癫狂的字迹,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
孟家灭门惨案,是十年前。
这城南贫民窟的往事,也是十年前。
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却如同两条隐秘的暗河,在时间的深处诡异地交汇于同一个年份。
是谁送来的这封信?
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他回溯方才的情形。
房门始终紧闭,门闩完好无损,唯有这扇窗,在某个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推开,风雪席卷而入,信笺便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地上。
念及此处,江烨快步走到窗前,再度推开那扇窗扉。
窗外是彻骨的寒夜。
天穹低垂,墨云如盖,遮蔽了所有星月的光辉。
他俯身望去,窗下便是那条冰封的洛水河,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青白之光。
“那人……是怎么把信送上来的?”江烨喃喃自语。
莫非是轻功?
他心中暗自揣度。
若真有此等绝顶轻功,能在这等险峻之处来去自如,无声无息,那此人何处去不得?何人杀不得?
偏偏费尽周章,只为给他送一封信。
那人想让他去城南贫民窟,调查十年前的往事。
莫非,十年前城南贫民窟的旧事,竟与娜姆公主的失踪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勾连?
江烨实在想不通。
洛水城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与千里之外的吐蕃公主,究竟如何能扯上半分关系?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江烨终于放弃了思索,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翌日。
驿站的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毕剥的轻响。
江烨将那封神秘的信笺交到了李云裳手中。
李云裳细细端详那张素白的信纸,那双未被面具遮掩的眼眸中,同样闪烁着困惑与疑虑。
“'十年前,城南贫民窟'……”
她低声念着那行字,语气沉吟,“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条线索。此人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深夜潜入驿站送信,必是有所图谋。即便此事与娜姆公主并无干系,也绝非玩闹之举。”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烨颔首,“所以今日我打算亲自去城南贫民窟走一遭,探探虚实。”
李云裳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却忽然眉头一蹙,似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之事。
“昨日与吐蕃使团一番对峙,他们暂且同意不带走娜姆的尸体。”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那噶尔依旧寸步不让,坚决排斥仵作接触公主遗体。没有验尸,我们便无从知晓死因,更遑论追查真凶。”
江烨沉吟片刻,轻咳一声,压低了嗓音:“要不……我们偷偷地……”
话未说完,他便止住了。
然而李云裳却没有出言驳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眸深处,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这对相识不过月余的夫妻,在这一刻,竟生出一种莫名的默契。
良久,李云裳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此事毕竟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儿戏。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触碰娜姆的遗体。”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倘若当真山穷水尽,那也只能先斩后奏。”
江烨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之声。
“太守杨敬之求见。”
杨敬之迈入堂中,一番见礼之后,面上堆起几分殷勤的笑意:“殿下,驸马,不知二位可曾用过早膳?下官府中有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最是拿手那道'洛水鲤鱼羹',鲜美无比。不如二位移步府上,品尝一番?”
“案件久无进展,本宫无心饮宴。”
李云裳的声音清冷如霜,淡淡拒绝。
话音未落,她却忽然想起适才与江烨商议之事,问道:“杨太守,若本宫没有记错,十年前那时候,你也在洛水城当职?”
十年前三个字出口,杨敬之的面色骤然一变。
那原本堆着笑意的脸庞上,笑容像是被一阵寒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是的……下官那时候,正是洛水城的郡丞。在这个位置上,下官一干……便是整整八年。”
李云裳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十年前,洛水城的城南贫民窟,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贫民窟!”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嘴唇开阖间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良久,他方才苦笑一声,缓缓道:“殿下若是问其他事,那下官还得回去好好翻查旧档,毕竟时隔多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十年前的贫民窟……”
“那场灾祸,给了下官太深的记忆,至今午夜梦回,仍历历在目。”
“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瘟疫。”
瘟疫?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惊讶。
“那场瘟疫来得又急又猛,死伤众多。”
杨敬之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重,“好在当时控制及时,并未在整个洛水城蔓延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
那送信之人想要江烨调查的,便是十年前这场瘟疫!
江烨沉吟片刻,开口道:“太守可否调出十年前那场瘟疫的档案卷宗,给我一观?”
杨敬之闻言,面色微微一滞,似有几分犹豫:“十年太久,怕是不好找……”
“大衍对档案的管理,素来严格有序。”
李云裳淡淡道,“区区十年,应该不至于遗失。”
杨敬之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差人去查,务必尽快呈给驸马爷过目。”
简单用过早膳,江烨便在青衿的陪同下,出了驿站,往城南贫民窟方向行去。
一路上,街景渐渐从繁华变得萧条。
青石板路变成了坑洼泥泞的土路,两旁的楼阁店铺也变成了低矮破败的茅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腐气息,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这里,十年前是贫民窟;十年后,依旧是。
破烂的棚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相互依偎取暖的老乞丐。
墙根下、屋檐底、甚至路中央的枯井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身影。
对他而言,调查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最有价值的是当时的档案记录,其次便是亲历其事的人。
至于当年洛水城的主官们,他并不指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在指间转了转,随意走到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乞丐面前,将铜板轻轻丢入他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里。
叮当一声脆响,那铜板在碗底转了两圈,方才停住。
老乞丐缓缓抬起头来。
“谢……谢谢老爷!”
江烨蹲下身子,与老乞丐平视,语气温和:“老人家今年高寿?”
这般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倒是令老乞丐一愣。
他打量着江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半晌方才答道:“五……五十九啦。”
江烨微微一惊。
在这个时代,寻常百姓能活到五十便算高寿,何况是个风餐露宿的乞丐?
“老人家身体很是硬朗啊。”
他由衷赞叹。
老乞丐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嘿嘿,明年就六十啦……六十大关,不知俺熬不熬得过去哟。”
“一定能。”
江烨笑着说道,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打听个事……十年前那场瘟疫,老人家可还记得?”
“瘟疫!”
这两个字出口,老乞丐的神色骤然大变。
“知道……知道啊……那可不得了!”
老乞丐的声音都在发颤,“死了足足三条街的人!啧啧……一个不剩!”
三条街?
江烨眉头猛然一皱。
“等等。”他打断老乞丐的话,“你说的是,死了三条街的人?”
“是啊……”
老乞丐茫然地点头,不明白这位贵公子为何如此追问,“有啥子问题吗?”
江烨没有回答。
不是一片区域,也不是整个贫民窟,而是“三条街”?
这个说法太过精确了。
瘟疫这种东西,传播起来从不讲究章法,往往是呈放射状扩散,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可这场瘟疫偏偏只死了“三条街”的人,一个不剩——江烨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脑中思绪翻涌。
而就在这时——“老爷!老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烨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仰着一张沾满污泥的小脸,举着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冲他喊道:“有人跟俺说,把这张纸给你,你就给俺一个铜板!”
那只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江烨心中一凛。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在小乞丐面前晃了晃。
那小屁孩眼睛一亮,将那张纸往江烨手里一塞,抓起铜板,转身便跑,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江烨低头,缓缓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同样只有一行字,笔迹与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冤魂嗟叹,泣血蝇虫笑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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