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活菩萨杜若明
太守府衙,书房之内。
一盏孤灯如豆,烛焰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四壁上那些“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匾额,映照得明暗交替,恍若鬼魅。
透过窗棂,依稀可辨两道人影,一坐一立,投在窗纸上,宛如皮影戏中的傀儡。
杨敬之端坐在紫檀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的面庞上,将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一半沐浴在微光中,依稀还是那个百姓口中的“杨青天”;另一半则隐没在阴翳里,深沉如渊,叫人不寒而栗。
“胡氏医馆诊治录……”
杨敬之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是自嘲,又似庆幸,“焦杰这厮,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像条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背地里竟还有这般心思。这东西,他居然藏了整整十年。”
十年了。
焦杰藏了整整十年,一直防着他。
我还真是命好,若迟了半步,让那江烨先一步逮住焦杰,威逼利诱之下,以焦杰那鼠胆寸心的德行,必然会将我和盘托出。
再加上这些诊治记录……
那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此刻,杨敬之的心底仍残存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挥之不去的后怕。
十年前那桩事,是他心底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每到夜深人静,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面孔便会从记忆的深渊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眼前。
他们的眼睛,空洞而幽怨,死死地盯着他。
杨敬之十年来未曾睡过一夜安稳觉。
他怕。
怕真相被揭穿,更怕自己身败名裂,瞬息之间从云端跌落,摔成齑粉。
他好名。
好名甚于好色,甚于好财,甚于好权。
那些匾额、那些颂词、那些百姓跪谢时的眼泪,是他赖以为生的养分。
可从驿站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起,杨敬之便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的生死大局,已然到了。
绝不可坐以待毙。
杨敬之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里那道静默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劲装,怀中横抱着一柄长剑。
他整个人仿佛与那片烛光照不到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杨敬之知道他就在那里,几乎要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听风细雨楼的杀手,便是这般本事。
“这事你办得不错。”杨敬之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褒奖,“听风细雨楼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纹丝不动,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杨大人给的价码足够高,我们才愿意出手。”
杨敬之眼睛微眯,神色凝重。
与听风细雨楼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已别无选择。
听风细雨楼,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坊间传闻,这个神秘的组织共有五十名杀手,每一个都是万中挑一的顶尖高手。他们一入楼中,便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以代号称之。
而杨敬之眼前这人,代号玄十一。
听风细雨楼对外接单,从不收金银俗物,不收珠宝首饰。
他们只收特别之物。
或许是某个尘封的秘密,或许是某颗滚烫的人头,或许是某卷失传的武功秘籍,又或许是某个绝色美人的一夜鱼水……
至于杨敬之为请动玄十一出手,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交易。
“杨大人,在下先告退了。”
玄十一抱拳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杨敬之忽然开口叫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个驸马……你有把握吗?”
玄十一的背影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听风细雨楼接了单,从无失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之中,来去无声,恍若鬼魅。
杨敬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本诊治记录捧在手中,走到墙角的铜盆前,用蜡烛将其点燃。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患者症状并非瘟疫所致”“脉象诡谲,疑似中毒”“解毒之法治之有效”,在火光中一点点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仿佛十年前那些冤死的魂魄,也随着这把火,彻底烟消云散。
杨敬之望着铜盆中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驸马江烨,确实有几分本事。”他喃喃自语,“传言果然不假,这么快便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
他伸手拨弄着铜盆里的灰烬,眼神幽深如井。
“看来,下一步……该除掉他了。”
“还有那个人……”
他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
这般想着,杨敬之离开书房,穿过长廊,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他解开腰带,褪下外袍,正要就寝,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刺目的白。
一张纸。
静静地躺在他的枕畔。
杨敬之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那张纸,凑到烛火下细看。
“瘟疫有鬼,孟家有后。”
杨敬之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这……”
他颤抖着手,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焦杰!
那该死的蠢货!
他死了还要留后手对付我!
“孟家有后……孟家有后……”
杨敬之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那张纸条,在那微弱的火苗上引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觉得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惊恐并未消退,反而愈发浓重。
焦杰既然留了这一手,未必就没有第二手。除了焦杰,这世上还有谁知道当年的真相?
还有一个人。
一个绝对不能出事,却又最容易出事的人。
杨敬之再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一身常服,抓起一件披风便冲出了房门。
“备车!快备车!”
他在院中低吼,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穿越了大半个城池,马车终于在一处医馆前停下。
这医馆修得极大,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济世堂”三个大字。
这是洛水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里面的坐堂大夫,更是赫赫有名的神医,杜若明。
杜若明不仅医术高明,还颇有善名。
每逢灾荒疫病,他必开设义诊,施药救济,洛水城的百姓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说他是“活菩萨转世”。
杨敬之命车夫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走到医馆侧门,轻叩了三下。
门开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从缝隙中探出。
杨敬之压低声音:“是我。”
门缝又开大了些,他转头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侧身闪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医馆的侧门再次打开,杨敬之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神色惶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车夫扬鞭策马,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杜若明,还有另一重身份,杨敬之的姐夫。
也是焦杰死后,仅存的几个掌握着昔日瘟疫真相之人。
因为,那根本不是瘟疫。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造毒下毒之人,正是杜若明。
当然,由于这层姻亲关系,杨敬之自然不能对他下杀手。
而今事态紧急,瞧见那张纸条,他生怕焦杰临死前还留了什么后手,便连夜赶来通知杜若明。
暂且离开洛水城,去乡下避避风头。
然而杨敬之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济世堂的屋脊之上,一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夜风撩动她的衣袂,她的目光冷冷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随即,那道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脚下的医馆之上。
“杜若明……”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02/41048964.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